出了城，視野一下子開闊了。路兩旁的田野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冬日的枯黃，遠處的村莊有炊煙裊裊地升起來，在灰藍色的天空中慢慢散開，像一幅被風吹皺了的舊畫。我們騎馬走在官道上，馬蹄聲篤篤作響，像是把這幾日來繃緊的那根弦一下一下地鬆開了。
回到梁山軍營的時候，遠遠就看見營門口站了好幾個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宋江站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吳用、盧俊義、花榮、朱仝、關勝、呼延灼等人。宋江的臉色比我們走之前好了許多，一掃前些天的沉鬱之色，眼角也有了笑意。現在整個河北都在他和盧俊義的管轄之內了。此刻他的背挺得比往日直，下頜也抬了幾分，整個人像是年輕了好幾歲。
我們翻身下馬，宋江迎上來幾步，目光在我們幾人臉上逐個掃過。他的嘴唇動了動，開口時聲音帶著幾分發顫的歡喜：終於回來了。
帥帳裡已經備好了熱茶和簡單飯菜。眾人圍坐著，我把趙樞單獨召見我的事說了一遍。
宋江聽完，沉默了片刻，隨即站起身來，朝北面拱了拱手：陛下信得過我宋江，把北面的防線交給我，我宋江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替大宋守住那道門。他說完，又看向我和武松，賢妹，武松兄弟，不如你們一同隨我去大名府？
我搖了搖頭：哥哥，少華山那邊還有許多事要安頓，我們不急著去。等金兵真來了，我們自然會帶著人馬趕到大名府，與哥哥一同殺敵。
宋江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再勸，卻沒有說出口。他沉默了一會兒，眼淚忽然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他看著我，又看了看武松、魯智深和楊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當年。。。當年你們幾個不肯招安，我心裡堵了兩年。那時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你們了。。。你們還一直把我當作哥哥！
他說不下去了，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臉，肩膀微微聳動著。吳用在旁邊遞了一杯茶過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宋江的後背。花榮站在角落裡，微微側過頭去，看著帳壁上那幅新掛上的地圖，像是在看什麼不願意讓人看見的東西。盧俊義坐在長凳上，低著頭，手裡攥著一隻空茶碗，很久沒有放下。帳中安靜了片刻，沒有人急著開口，那片刻的安靜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後怕和慶幸。
我們走出帥帳準備離開的時候，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是士兵的通報聲：宿太尉到！
宿元景翻身下馬，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快步走了過來。許是趕路太急，他額頭有一層薄汗，官袍的下襬沾了些許灰塵，不過他的目光清亮，步子也比前些日子輕快了許多。他看見我們都在，沒有多寒暄，徑直走到帥帳前的空地上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
著宋江、盧俊義即刻率軍啟程，赴大名府駐紮。著令河北各州府即刻囤積糧草、修繕城池、打造盔甲兵器，以備戰時之需，由宋江、盧俊義統一節制排程。
宋江、盧俊義跪接聖旨，宋江雙手接過那捲黃絹的時候，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穩穩地握住了。
宿元景又從袖中抽出另一份聖旨，展開來，聲音比方才高了半分：少華山眾人，自歸附以來，保境安民，協守華州華陰，於朝廷亦有護駕之功，今特加封賞：魯智深，授華州兵馬鈐轄、忠勇防禦使；武松，授華州兵馬都監、忠肅團練使；楊志，授華州馬軍指揮使、昭武刺史；史進，授華州步軍指揮使、武毅刺史；石秀，授沿邊巡檢都指揮使。其餘少華山頭領，各有封賞。華州、華陰二地，仍由少華山協管，官兵一體編入朝廷軍籍，俸祿糧草由戶部按月撥付。
風從營帳之間穿過來，把聖旨的邊角吹得微微翻卷。宿元景宣完了旨，把聖旨卷好遞到武松手裡：武將軍，接旨吧。
武松單膝跪地，雙手接過了那道聖旨，站起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宿元景，又看了一眼聖旨，什麼也沒有說。但魯智深卻已經忍不住了，蒲扇般的大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肚皮，嗓門比平時更高了幾分：灑家這輩子，居然還能當上朝廷的官！當年灑家死活不肯招安，如今倒好，官家親自把官帽遞到灑家頭上了！只盼著新官家治理的這天下不再似以往那般暗無天日！
楊志站在旁邊，嘴角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宿元景又和宋江說了一會兒話，約莫是交待一些北方防務的細節，便上馬離開了。
我們送走了宿元景，也到了該走的時候了。宋江帶著吳用和眾頭領送到營門口，彼此抱拳道別。宋江握著我的手，像是有千言萬語想說，最終只化作一句：賢妹，等到金兵南下的那天，我在大名府等你。
他的眼神誠摯，我點了點頭：哥哥放心，那天來的時候，我一定到。
我們翻身上馬，出了營門，往青龍山的方向趕去。出了軍營，風比在營中時更大，吹在臉上帶著冬日的乾冷，卻讓人精神一振。馬蹄踏過凍硬的土路，發出篤篤的聲響，整齊而輕快。一路上，田野在兩邊鋪展開來，枯黃的草茬子和光禿禿的樹枝上凝著薄薄的霜花，偶爾有幾隻烏鴉從頭頂飛過，叫聲在空曠的天幕下格外清脆。
到了青龍山，徐寧和索超聽說事情已經了結，當即帶上了那三百名精銳士兵去追宋江的大軍了。臨走前徐寧拍了拍林沖的肩膀：林教頭，回頭見了。索超朝我們一抱拳：兄弟們，後會有期！兩個人帶著三百精銳下了山道。
我轉向胡三刀、崔青雲和高飛三位寨主，笑道：三位寨主，如今朝廷不會再打青龍山的主意了。三位可願意帶著弟兄們，隨我們去少華山？
胡三刀看了一眼身後的寨子，又看了一眼山下那條來時的路，咧嘴笑了：扈姑娘，不，林夫人，我胡三刀早就想跟你們走了。崔青雲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嘿嘿笑著點頭。高飛把胸脯拍得邦邦響：俺早就想去少華山了！聽說那裡的地好種，收成也好，比在這山上打劫強多了！
當天下午，一行人帶著少華山來的六千士兵和青龍山的四百多嘍囉，浩浩蕩蕩地開向少華山。胡三刀走在隊伍前頭，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越來越小的山寨，像是完成了一樁落定了的交接，此後便再也無須回頭了。風從山谷裡灌上來，帶著松樹和泥土的氣息，吹動旌旗獵獵作響，整個隊伍的步伐穩而齊整，沒有人說話，但每一個人的腳步都比來時更踏實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