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軍營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
帥帳裡燭火通明，宋江坐在主位上，手擱在桌沿上，指尖微微蜷著。他面前那張地圖還攤開著，卻像是根本沒有在看。花榮站在旁邊，目光落在帳簾的方向。吳用的扇子擱在膝上，沒有搖，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尊坐像。盧俊義坐在椅子上，雙臂抱在胸前，微微垂著眼睫。關勝、呼延灼、朱仝、張清、董平、秦明等人也都在，各自坐著或站著，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我和林沖進去的時候，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了過來。史進第一個站起來，往前迎了兩步：三娘，林教頭，你們怎麼現在才回來？
林沖回覆道：“我們去了肅王府，見了肅王殿下。”
宋江站起身，聲音急切，“肅王怎麼說？”
他說今晚會出城來見哥哥。我說。
宋江的手猛地攥緊了，隨即又鬆開了。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吳用從椅子上站起身，扇子搖了一下：他只說了一個字，可那個字裡帶著的踏實感，像是把一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穩穩地放在了地上。
隨即他轉頭看向花榮：花榮兄弟，你和石秀兄弟去營門口等著。見到了人，不要聲張，直接引到帥帳來。讓哨兵睜大眼睛，任何人問起，都說沒有見到外人。
花榮和石秀出去了。帳中又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像是在等一個要緊的時刻，沒有人走動，沒有人說話。宋江坐回了椅子上，他的脊背挺得比平時直了幾分。可他剛坐下片刻，又站起身，來回踱了兩步。他面上雖表現的沉穩，但看到他攥緊的拳頭我知道他此刻心裡十分緊張。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帳簾被掀開了。
花榮先進來，側身讓開一步，一名穿著墨藍色便袍的年輕人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趙樞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袍，頭上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素簪束了發，看上去像是個出城訪友的讀書人。饒是一身普通裝束，可那通身的氣度卻絲毫掩藏不住，他的脊背挺直，步子沉穩，目光在帳中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帶著一種天然的從容。
眾人都站了起來，我拉過宋江和盧俊義，對趙樞說道：“肅王殿下，這位是宋江，這位是盧俊義。”
宋江嘴唇動了動，正要躬身行禮，趙樞已經先開了口：宋將軍不必多禮。
他的聲音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卻比在王府書房裡時多了幾分認真。他坐在那裡，身姿端凝。他的目光落在宋江臉上，上上下下地看了一會兒，轉頭又看向盧俊義。
少頃，趙樞先開口了：宋將軍，本王在府裡聽過你不少事。有人說你忠義，有人說你狡詐；有人說你替大宋立了大功，也有人說你心懷不軌。本王今夜出城來，就是想親自看看宋將軍。
他這話說得相當直接。沒有試探，沒有繞彎，就那麼平鋪直敘地扔了出來。宋江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來，迎著趙樞的目光，開口了：殿下，我宋江是個粗人，不會說什麼漂亮話。當初我帶梁山軍招安，是為了讓兄弟們有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我替朝廷打仗，是覺得要為官家、為朝廷分憂。可如今，官家因為忌憚我容不下我，又因為別人的一句話要殺我和兄弟們。我宋江可以死，可我不想這些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兄弟們和我一樣的下場！我宋江不敢居功，我也明白官家的擔憂，只想請殿下能為我梁山這群兄弟謀一條生路！
他說完，帳中安靜了一瞬。趙樞看著他，目光依舊沉靜，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站起身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攤開的地圖，手指在汴梁城的位置上輕輕點了一下：金國自從滅了遼國，就一直對大宋虎視眈眈，若他們真的侵宋，你們能否擋得住？
擋得住！宋江沒有猶豫，只要給我兵，給我糧草，給我一道旨意，北面的防線我梁山軍來守！
趙樞的手指從汴梁城沿著黃河划過去，停在了北方那片空白的區域上。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收回來，抬起頭看著宋江，聲音依然平靜從容：宋將軍，念在你們這些年為國征戰，本王可以幫你們去和父皇說，但能不能成，本王不能保證。
吳用上前一步，恭聲道：“殿下，這事必須成！金兵若入侵，除了梁山軍沒人能擋得住！”
趙樞雙眸沉了沉，沒有說話。
我見他沉默，上前把我的“夢”和他說了，說了金兵南下不僅擄走了趙佶，還擄走了太子趙桓，成為大宋的奇恥大辱。
說完，趙樞那張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只是一個夢而已，又豈能當真！”
“殿下，我做的夢不是普通的夢，我夢裡發生的事都應驗了。還有，我的夢裡被擄走的不僅僅皇上和太子，還有殿下您和康王趙構！您在途中被金兵所殺，康王殿下逃了，後來他做了皇帝，但是他懦弱無能，一心求和，對金國俯首稱臣，年年朝貢，還任由奸佞毒害忠臣。沒過多久，大宋便被金兵所佔！”
我說完，帳中死一般的寂靜。不僅趙樞，宋江等人也是第一次聽我說這些細節。
趙樞嚥了口唾沫，目光直直地看向我，“你說的可是真的？”
我對上他的目光，堅定道：“千真萬確，我扈三娘若有一句虛言，甘願受萬箭穿心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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