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本王答應落在空氣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沉下去。
宋江的脊背像是被人從後面扶了一把,瞬間挺得筆直。吳用站在他旁邊,扇子收在手裡,目光從趙樞臉上移到我臉上,又從我和趙樞之間移開,像是在等著什麼。
趙樞自己先開口打破了沉默:不過這事不能拖,父皇那邊的動靜本王清楚,他若真的下了圍剿的旨意,禁軍一動,局面就不好收拾了。你們這邊有什麼打算?
吳用上前一步,聲音沉穩,把帳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過去:殿下,宿太尉之前打聽到,皇上說讓梁山軍在城外等上個把月,等到心浮氣躁、軍心渙散之時,再聯合附近州府的官兵合圍。今日我們的探子回報,說東輔拱州、西輔鄭州、南輔潁昌府、北輔開德府,各派出了五千精兵,已經到了汴梁城外三十里處紮營,只等皇上一道旨意,就會合圍過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給趙樞留了一個消化的間隙,才繼續道:殿下,時間緊迫。若等那四路官兵和城內禁軍合攏了,咱們即便有兩萬多人,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才能突圍。到時候即便是勝了,也難免死傷慘重。最重要的是,金兵正等著咱們內耗。
趙樞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垂落在桌面那張地圖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叩了第二下,第三下。叩到第四下的時候停了,他抬起頭來:你們可有法子?
吳用看了一眼宋江,又看了一眼盧俊義,然後看著趙樞,聲音平而穩:殿下,我有一計。
殿下命人在汴梁城內散播一些言語:梁山軍百戰平江南,數萬弟兄屍骨未寒,立了大功卻反遭官家猜忌;官家聽信蔡九私仇讒言,欲圍殺護國大軍;金國覬覦大宋已久,早有入侵之心,若此時殺掉功臣,讓文臣武將寒心,金國真的來了,誰還會去殺敵?
吳用說完這幾句,帳中安靜了一瞬。趙樞的手指停在了桌沿上,目光在吳用臉上停了一會兒,像在咀嚼那幾句話的分量。宋江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像是被那幾句話刺中了。
吳用繼續道:這幾句話傳開之後,殿下可以聯合朝中幾位忠臣,一同去覲見皇上。殿下帶忠臣去勸,不是以保梁山軍的名義,是以保大宋江山的名義。就說外面的市井已經在傳這些話了,民心浮動。皇上最怕的是什麼?不是梁山軍,是天下人的嘴。只要他覺得市井輿論已經壓不住了,他就會急於做點什麼來安撫人心。
吳用的扇子在手中轉了一圈:他若急著安撫人心,就必定會給殿下和忠臣們一個面子。哪怕他表面上還是不肯鬆口,只要他願意坐下來聽殿下說話,咱們就有了緩衝的時間。當然,他聽也好,不聽也罷,咱們的初衷不能改,為了大宋江山和百姓,殿下一定要坐上那個位子!
趙樞的目光從吳用臉上緩緩移開,落到那張地圖上,又落到宋江的臉上,最後落回自己面前的桌面上。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本王今晚回去之後就會安排人傳出去。明日早朝之後,本王會去見父皇。
他說完站起身要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宋將軍,你這邊的人馬,該準備的準備好。本王日後若是成了,一切好說。若是不成。。。他頓了一下,你們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本王不會攔你們。
帳簾掀開,夜風灌進來,趙樞和侍衛的身影融進了夜色裡,腳步聲在營地上漸漸遠了。帳中氣氛比方才鬆了幾分。宋江坐回椅子上,手擱在桌面上,指尖還在微微地跳著,像是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半寸,卻還留著餘顫。
“哥哥,”我走到桌邊,“明日一早,咱們的人也進城去。把軍師剛才說的話散出去,越快越好。少華山在汴梁城內有一處落腳點,在城南一條巷子裡,開著一間雜貨鋪做掩飾,裡面有幾個人,是專門留在城裡打探訊息的探子。讓他們也去茶樓酒肆裡散播,他們做這些最是在行。”
宋江點了點頭:“石秀兄弟,明日一早你去一趟,把話遞到。”
石秀應了:“哥哥放心,我天不亮就動身。”
吳用把扇子收在手裡,目光沉了幾分:“光散播還不夠。蔡九在汴梁一天,他就會不斷地往趙佶耳朵裡灌讒言。這人必須除掉,越快越好。蔡九一死,朝中那些蔡京餘黨失了主心骨,自然就散了。就算他們還想繼續往趙佶耳邊吹風,也沒了領頭的。”
帳中安靜了一瞬,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說話。蔡九是當朝命官,雖然不是高官,但他爹蔡京在朝中多年,門生黨羽眾多。雖然蔡京已死,他在朝中的根基依然很深。想除掉蔡九,也不是那麼簡單。
我看向宋江:“哥哥,這事交給我們來做。明日進城之後,趁散播訊息的同時,找機會把蔡九一併解決了。”
武松從長凳上站起來,他一直沒有開口,這時聲音沉穩地落下來:“我去!”
張清從人群裡走出來,手裡轉著一顆石子:“算我一個。”
董平也站了出來:“我也去。”
花榮也道:“我隨你們進城。”
宋江看著這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你們幾個身手好,做事也幹淨利落。戴宗對城內地形最熟悉,讓他帶著你們。”
戴宗站在角落,此刻上前一步:“公明哥哥放心。殺蔡京之前,我和燕青在城裡住了一個多月,對道路都很熟悉。”
吳用點了點頭:“那就定了,明日一早,三娘和林教頭駕車進城,馬車寬敞,能藏下兵器。武松兄弟你們混在百姓裡,分批次進城,分散著走,不要扎堆,以免惹人注意。進城之後,去城南那間雜貨鋪匯合。”
眾人各自散了。營地裡安靜了下來,火把在夜風中搖搖晃晃,把那些散去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融進了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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