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盧俊義也開始行動了。他本就是大名府土生土長的人,對這片土地熟得不能再熟,他承擔起另外一套至關重要的事情。
他藉著回鄉的名義,陸續約見河北各地的鄉紳、糧商、世家大族。當年他身為河北首富,在河北一帶聲望極高。所以這次,不少鄉紳舊識都願意給他幾分情面。
酒席閒談之間,他不動聲色勸說各家暗中囤積糧食,他會以高出市價一成的價格收購。
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鄉紳、糧商、世家大族見有利可圖,自然是不會放過賺錢的機會,紛紛答應。
盧俊義不僅主持城外大營的日常軍務,他還召集當地民夫,修繕城牆、清理護城河,那些民夫扛著鐵鍬和石料進出城門時,都以為快過年了,為了好看修補城垣。
與此同時,宋江派出幾名親信士兵,悄然聯絡周邊各州縣的工坊,分批定製盔甲、箭矢和守城器械。梁山自己的鐵器營也日夜不停的打造兵器。
如此過了三日,天還沒亮透,戴宗、時遷、白勝便帶著幾名探子回來了。幾人身上都裹著一層未化的霜花,靴子踩在城門石階上留下一串溼漉漉的印子。戴宗走在最前面,面色沉得比天色還重,進門後連茶都沒顧上喝一口,壓著嗓子開口了:“公明哥哥,金國那邊已經開始動了。”
宋江端著茶碗的手頓住了。
戴宗喘了一口氣,繼續道:“我們在金國控制區域潛伏了三天兩夜,看到他們的營地在大量儲備糧草。偶然還聽到路過的金國商人說,要打仗了,不要再去大宋做生意的話。”他頓了頓,“像是馬上就有戰事。”
時遷在旁邊補了一句:“我和白勝分頭摸到了兩處糧倉外圍,堆得滿滿當當的,看那架勢,夠幾萬人吃上好一陣子。若不是準備大舉南下,犯不著屯這麼多糧。”
宋江聽完,眉頭擰了起來。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來看向吳用:“軍師,三孃的夢裡,金人是兩年之後才來,如今怎麼會這麼快?”
吳用的扇子輕輕搖了一下,又收住了。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新掛上的河北地圖前,目光沿著北方的邊境線緩緩劃過,停在了燕山府和雲中府的位置上。他沒有回頭,開口時聲音平緩,卻帶著幾分凝重:“三孃的夢裡,坐在那把椅子上的還是趙佶。如今坐上去的是趙樞,和她的夢已經不一樣了。金國的探子必然早就知道大宋換了皇帝,也知道新皇帝登基後就收了禁軍兵權、重整了樞密院,還跟咱們梁山走得近。他們怕的不是趙佶那種只會寫字畫畫遇事就跪的昏君,他們怕的是大宋忽然換了一個願意站起來的人。”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帳中眾人:“金人怕的是大宋穩住陣腳。所以才要趁著新君根基未穩、北方防線還沒徹底建起來之前,先下手為強。”
呼延灼的雙鞭擱在桌上,一直沒有動。此刻他抬起頭來,“軍師說得有理。金人能滅了遼國,最懂得趁虛而入的道理。”
關勝抱著青龍刀靠在門邊,開口了:“要不要快馬通報京城,讓陛下調遣兵馬來支援?”
吳用搖了搖扇子,然後停了下來:“不急,金國雖然已經在調兵囤糧,但大舉南下不是三五天就能準備好的。至少還需要十天半月才能正式出兵。咱們的人馬加上大名府的官軍,抵擋一陣不成問題。索超兄弟已經和城中的舊識聯絡過了,到時公明哥哥下令,他們必然會全力相助咱們。公明哥哥和盧員外如今掌管整個河北的兵馬排程,也能隨時呼叫周邊州縣的守軍。”
盧俊義在椅子上微微傾了傾身:“那要不要提前通知周邊的州縣開始備戰?讓他們先把城牆補一補、糧草囤一囤,免得到時候措手不及。”
“要。”吳用的扇子點了點桌面,“而且要快。不過不能大張旗鼓地傳令,免得走漏了風聲。不能讓金人知道咱們已經察覺到了他們的意圖。就讓幾位兄弟帶著公明哥哥的印信,親自跑一趟周邊各州府,以‘秋防已過、冬防將至、例行整備’的名義,讓各地暗中加固城池、清點糧草。”
他轉向索超:“索超兄弟,你在大名府和周邊各州多年,人熟地熟。你和楊雄、徐寧,帶幾名親兵,拿著公明哥哥的印信,去河北境內其他州府。到了地方直接見當地的都監或知州,當面傳話,就說河北宣撫司有令,年關將至,各地需加固城防、儲備糧草,以備不時之需。話不用多說,讓他們心裡有數就行。”
索超站起身來,抱了抱拳:“軍師放心,這事兒交給我。”楊雄和徐寧也跟著站起,三人沒有多耽擱,轉身出了門。片刻後,院外傳來馬匹嘶鳴和馬蹄踏過石板的聲音,漸漸遠去了。
宋江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那張草圖上,手指在燕山府的位置輕輕叩了兩下:“軍師,他們不會選在過年的時候動手吧?那時候人人都忙著過年,城裡城外都鬆懈下來了。”
吳用的扇子重新搖了起來,“我猜,他們八成會在年關動手,那樣確實對我們最為不利。百姓忙著過年,士兵也難免分心。不過咱們既然已經知道了他們的打算,就不能讓他們得逞。從今天起,城外的哨卡加一倍人馬,夜間的巡邏改為兩班輪換,城內的武庫和糧庫都要加派人手把守。”
關勝把青龍刀從地上提起來,往肩上一扛:“我去安排營中的戒備。從今夜起,各營輪流值夜,刀不離手,甲不離身。”他說完轉身大步出去了。
宋江還站在地圖前,目光沿著那條彎彎曲曲的邊境線緩緩移動,像是要把每一寸土地都記在腦子裡。他的嘴唇微微抿著,沒有再說別的。
廳堂裡安靜下來,只剩牆角炭盆中木柴燃燒的細碎聲響,那聲音像是一根線,在沉沉的暮色中把所有人的心都拉到了一處,繃得又穩又緊。
另一邊,張邦昌給金國送信的的親信穿過河北邊境層層哨卡的時候,已是深冬。他把那封封了蠟的竹筒藏在一件破舊棉袍的夾層裡,晝伏夜行,繞過所有明崗暗哨,終於潛回了汴梁城。
親信從側門進了張府,連衣袍上的塵土都沒來得及拍,便徑直鑽進了張邦昌的書房。門關上,簾子落下,炭盆裡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出張邦昌微微發白的臉。他拆開竹筒,抽出那封信,展開。信紙上的字跡粗獷有力,寥寥幾行卻像一塊塊石頭砸進水裡。他越往下看,額角滲出的汗越密。
金國馬上就要出兵了。完顏宗翰在信中明明白白地寫著:趁大宋新君根基未穩,趁年關將至、邊防鬆懈,一舉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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