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招,完顏宗翰的彎刀從攻多守少變成了守多攻少,被我逼得一路後撤。七十招,他的刀勢已經完全被壓住了,每一次反擊都被我提前拆解,每一次變招都被我截在半途。他臉上的陰冷已經變成了一種混雜著憤怒和不甘的焦躁,握著彎刀的手像是要把刀柄捏碎。
可他的刀依然沒有散,每一次被我逼退半步,他都會在下一瞬間重新穩住重心。這人確實比完顏宗望更難纏,刀法不佔優勢,卻硬是靠著一股被反覆打磨過的韌性扛住了壓迫,不肯輕易崩開。他的刀法在被我壓制了大半個時辰後,已經開始出現急躁的跡象,彎刀劈砍的幅度越來越大,幾次落空後破綻也越來越明顯。
與此同時,王稟那邊已經陷入了苦戰。他迎上了徒單勃古,鑌鐵槍和長刀碰撞的聲音密集得像鐵匠鋪裡同時落下的十幾把錘子。徒單勃古的槍法比昨日我在陣前領教過的還要沉穩幾分,每一槍都帶著一種壓得住人的力道,逼得王稟不斷後退。三十回合過後,王稟的刀法已經亂了,額頭上全是汗,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他的刀幾次試圖反擊,都被徒單勃古的槍挑開,逼得他不得不再次退回防守。
李綱在斜側瞥見王稟的處境,一槍刺翻面前的一名金兵副將,隨即撥轉馬頭衝了過去。他的槍從側面刺向徒單勃古,那杆鑌鐵槍的槍尖被李綱的槍鋒逼得偏了三分,王稟趁機喘了一口氣。兩人刀槍交替出手,一前一後、一左一右地纏住了徒單勃古的槍路。徒單勃古的槍法雖然凌厲,但在兩人輪番夾擊之下,節奏也被打亂了片刻。
另一側,种師中到了蒲察烏野的身側,蒲察烏野不得已棄弓持槍,那杆銀槍在他手中舞得如游龍入水,槍尖帶著風聲一次次刺向种師中。种師中手中也是一杆長槍,槍法老辣而精準,每一槍都落在蒲察烏野槍勢最老的位置,借力拆力,逼得對方不斷變招。蒲察烏野的槍法凌厲而多變,連刺帶掃,一時狂風暴雨般壓向种師中。但种師中的防守密不透風,牢牢守住中路,不露破綻。蒲察烏野久攻不下,槍法漸露焦躁。种師中的目光卻始終平穩,像是早已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局面。
我的雙刀依舊壓著完顏宗翰,他的彎刀已經被逼到了胸口前方,刀勢越來越窄,越來越短。我瞅準他回刀換氣的那一瞬,左刀虛晃一格,完顏宗翰的彎刀被帶偏,我右手刀趁他空門大開,刀背重重拍在他的腕上。他的彎刀應聲脫手,在晨光中翻了兩圈,插入凍土之中。我沒有停手,右刀刀鋒順勢橫在他的喉嚨前方,刀尖抵著他喉結側邊微微凹陷的那片皮膚,冰涼的鐵面貼著皮肉,讓他整個人僵在了馬背上。完顏宗翰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聲響,卻沒有再動。他的目光從刀鋒移到我臉上,又移回刀鋒,像一頭被勒住咽喉的野獸,終於知道自己這條命已經不在自己手裡了。
完顏宗翰的人頭從我刀口滾落的那一刻,風正好從城門方向吹過來,把那一蓬濺起的血霧帶向了金兵陣前。我拎起那顆頭,顱骨在掌心裡比想象中沉,斷口處還滴著黏稠的溫血。我順著馬背的起伏穩住重心,然後猛地一揚手,那顆頭在晨光中劃過一道弧線,越過兩軍交戰的間隙,正正地砸向蒲察烏野的方向。
蒲察烏野正在和种師中纏鬥,餘光瞥見有東西朝他飛來,下意識舉槍格擋。槍尖撞上那顆人頭,顱骨被槍尖挑了一下,在半空中轉了大半圈,最後面朝上落在他馬前不遠的凍土上。完顏宗翰的臉正對著他,那雙還沒來得及合上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天,嘴角還帶著一種來不及收回去的僵硬。蒲察烏野的動作僵住了,他的手還舉著槍,槍尖懸在半空中微微顫著,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蘆葦,再也收不回來了。
離他不遠的徒單勃古也在那一瞬間側過頭來,一眼認出那顆頭的主人,聲音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一樣驟然拔高:“大將軍!”
我撥轉馬頭,朝种師中喊了一聲:“種將軍退後,讓我來。”
种師中沒有多問,一槍逼退蒲察烏野後撥馬退開幾步,把陣前那片空地讓了出來。我的馬已經朝蒲察烏野衝了過去。他看見我衝過來,瞳孔猛地一縮,隨即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摸背後的弓。他的手剛觸到弓背,我已經拍馬衝到了他面前,雙刀同時落下,逼得他不得不把剛摸到一半的弓丟開,重新握緊長槍迎上來。槍尖和刀鋒相撞的聲響在陣前又密又急,可他的槍法已經亂了,方才那一眼顯然在他腦子裡扎得太深,變招都慢了半拍。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額頭的汗順著眉骨往下淌。二十回合不到,他虎口處滲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我左刀壓住他的槍桿,右刀順勢挑飛了他手中的長槍,槍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幾步外的泥地裡。他的身子在馬背上晃了一下,本能地又去摸背後的弓。我縱身躍起,落在他的馬背上,站在他身後。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離弓背還有不到一寸的距離,卻再也沒能前進半分。我雙手掐住他的腦袋,冷笑一聲,“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傷了我的人!”
我手上用力,把他的腦袋左擰一下,右擰一下,只聽幾聲悶響,他的頭垂了下去,身子晃了兩晃,從馬背上栽落,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碎土,再也沒有動一下。
戰場上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按住的,所有的刀光、喊殺聲和馬蹄聲都在那一刻沉寂了一瞬。徒單勃古呆呆地站在原地,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像野獸被逼到絕境時才會發出的嘶吼。那嘶吼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已經不像人聲了。他瘋了一樣朝我衝過來,鑌鐵槍裹著風聲直刺我的方向,槍尖帶著破風聲,像一頭完全不顧自己死活的怒獸。
他的馬衝到我面前還有七八步的時候,一杆鐵槍從側翼斜刺而出。
岳飛!
他的槍快得像一道閃電,精準地穿過徒單勃古鐵甲的縫隙,直刺入他的心臟。徒單勃古的動作猛地頓住了,像是一頭正在狂奔的野獸忽然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牆。他的鑌鐵槍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彈了兩下才停住。他的身體在馬背上僵了一瞬,然後緩緩地向一側傾倒,從馬背上滑落下去,整個人連人帶甲重重地栽進了泥裡,連一聲慘叫都沒有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