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收回長槍,目光沒有在那具屍體上多停留一瞬,他的槍尖上還滴著血,但他已經調轉馬頭,朝著一群往北撤退的金兵追了過去。整個戰場上像是被什麼東西點醒了,士兵們計程車氣像燒沸的水一樣翻湧起來,從陣前到陣尾,刀槍齊舉,喊殺聲震天。
士兵們朝金兵潰退的方向湧了過去。金兵的陣列開始潰散,先是後排的人轉身往北跑,然後是前排的盾牌手丟下盾牌跟著跑,最後連那幾面還立著的旗幟都被棄在了地上,被無數雙腳踩進了泥裡。宋軍的吶喊聲像潮水一樣漫過那片凍土,刀光在晨光中連成一片,像是整片曠野都在向北方推去。
我沒有去追那些潰逃的金兵。戰場上的喊殺聲在我身後越來越遠,像退潮時漸漸遠去的浪聲,我已經把該做的做完了。我撥轉馬頭,朝城門方向走去。
回到張孝純的府邸,房間門口,兩名小廝正端著藥碗退出來,看見我回來,連忙側身讓路。我推門進去,林沖正靠坐在床上,背後墊著兩個軟枕,氣色已經完全恢復了。他的目光在我進門的一瞬便落在我身上,雙眼中滿是關切。他從頭到腳掃了我一遍,最後停在我盔甲上那些還沒有擦掉的暗紅色血跡上。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剛要說話,便被我攔住了。
“別說話,留著力氣。”我走到床邊坐下來,伸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裡,“放心,我沒事。完顏宗翰死了,昨日新來的那兩個也死了。”
我卸下盔甲,簡單說了一下剛剛交戰的事,沒有多提細節。他聽了,沒有追問,只是反手握住我的手指,輕輕收了一下。
我在床邊坐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你以前總說,等將來找個地方,蓋幾間房,種幾棵樹,就咱們兩個好好過日子。這兩天我想了很久,等你好了,咱們就離開。”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連臉上殘留的倦意都像是被一陣風颳走了,他的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我又補了一句:“先別急著高興,趁著這幾天靜養,你也好好想想咱們去哪兒。以前都是你跟著我,這回換我跟著你,你想去哪兒我就跟你去哪兒。”
他點了點頭,那一下點得很用力,像是一個等了太久的人終於聽到了他要的答案。
傍晚,小廝來報說王稟、扈成、劉韐、岳飛等人都回來了,正在府衙廳堂議事。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回頭看了一眼林沖:“我去看看,很快回來。”
廳堂裡燈火通明。种師道坐在主位,張孝純坐在一旁,幾人盔甲上的血已經被風吹成了暗褐色的硬殼,有的地方還沾著泥土和碎草。
王貴的聲音在廳堂裡迴盪著,帶著一股子從戰場上帶下來的興奮:“張大人,種將軍!那些金兵倉皇逃竄,根本不會抵抗了,只顧著跑!咱們追了整整一下午,殺了少說有上萬金兵!”他的手在空中比劃著,像是要把那場追逐的陣勢重新畫一遍。
种師道聽完沒有多話,讚許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我身上,微微點了一下頭:“這次多虧了扈姑娘殺了完顏宗翰,才能迅速擊潰他們的軍心。”
說完他提筆寫了一封軍報,字跡蒼勁有力,墨色在紙面上迅速乾透,封好後交給親兵連夜送往汴梁。
親兵走後,种師道笑道:“我在軍報上提及了扈姑娘的勇猛。”
我沒說話。
眾人又說了一會兒,种師道說道:“大家都去休息吧,歇一夜,明日乘勝追擊!”
眾人散了,我走出府衙的時候,扈成跟了上來。夜風把簷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晃動,我們並肩走了一段路。
我停住腳步:“哥哥,等林沖好了,我們就離開了。”
扈成沒有意外,像是早就在等這句話:“回少華山?”
我搖了搖頭:“還沒定下來,不過不回少華山了。”
扈成沉默了片刻,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三娘,不管你和妹夫去哪兒,不要斷了音信。”
我轉頭看著他,認真地應了一聲:“哥,你放心。每年我都會去延安府看你。”
接著我又說了一句,“哥哥,等你回延安府,找個時間去少華山一趟,告訴朱武他們一聲。”
扈成點頭。
接下來的幾日,王稟、扈成、劉韐、岳飛等人率軍一路追剿殘兵,殺得他們潰不成軍,那些曾經氣焰囂張的旗幟被倒拖著丟棄在泥濘的野地裡,被馬蹄踩爛。
我留在府中陪著林沖靜養,他的傷勢一日比一日好,到第三日他執意下床活動,到第六日他在院子裡練了一會兒槍法,比劃之間看得出還有幾分虛弱。我沒有攔他,只是坐在廊下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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