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騎著馬進了城,走的是東邊的朝陽門。一進門,那股熱鬧勁兒撲面而來,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街道寬闊平坦,能容四輛馬車並行。兩邊的店鋪鱗次櫛比,酒樓、茶館、布莊、藥鋪、當鋪、書坊、香藥鋪、金銀鋪,一家挨著一家,旌旗招展,幌子飄飄。招牌上的字寫得龍飛鳳舞,有的鎏金,有的鑲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客官,住店嗎?我們店乾淨便宜,後院能拴馬!”
“包子!剛出籠的包子!皮薄餡大,十文錢一籠!”
“上好的綢緞!杭州來的!蘇州來的!客官進來看看!”
吆喝聲此起彼伏,南腔北調,攪和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指揮的交響樂。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綢緞的富商、有穿粗布的農夫、有戴方巾的讀書人、有披袈裟的和尚、有穿道袍的道士、有塗脂抹粉的婦人,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西域胡商,牽著一隊駱駝從街上走過。
我先去找了家客棧安頓下來。樓下是飯館,樓上是客房。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圓臉大耳,笑眯眯的,一看就是個精明人。我付了三天的房錢,把馬交給小二牽去後院,揹著包袱上了樓。
推開窗,下面街道盡收眼底。街上行人如織,車水馬龍。對面的茶館裡有人彈琵琶,曲聲婉轉悠揚。旁邊的酒樓上有人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喊得震天響。空氣裡瀰漫著各種氣味,酒香、茶香、飯香、胭脂香、馬糞味兒,混在一起,組成一種獨特的、屬於大宋的味道。
我靠在窗邊,看著這一幕,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每每看到清明上河圖,都恨不得能鑽進去感受一下古人的生活。沒想到如今真的感受到了。
下午,我去了大相國寺,魯智深曾在這裡出家。
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但寺裡寺外已經熱鬧得像趕集。山門前的空地上擺滿了小攤,賣吃的、賣喝的、賣玩的、賣藝的,什麼都有。
進了山門,殿宇巍峨,香火鼎盛。大雄寶殿前,幾個僧人正在做法事,木魚聲誦經聲混在一起,莊嚴肅穆。
逛了一圈,從大相國寺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我沿著御街往南走,經過州橋。橋下的汴河波光粼粼,河水被夕陽染成了金黃色,像一條流淌的金河。運糧的漕船從橋下穿過,船頭的艄公喊著號子,渾厚悠長,在兩岸迴盪。
橋上有幾個書生在憑欄遠眺,手裡拿著摺扇,嘴裡吟著詩,搖頭晃腦的。旁邊站著一個老者,捻著鬍鬚,笑眯眯地聽著,不時點頭。橋頭有賣小吃的攤子,炒栗子、糖炒山楂、蜜餞果子,甜絲絲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我買了一包炒栗子,一邊走一邊剝,栗子又香又糯,燙得我直吹氣。一個人在包子鋪前排隊,等了半天買了兩個包子,咬一口,汁水四溢。在張家茶樓喝了一壺龍井,茶是好茶,水是好水,但價錢也好看,一壺茶要了我三百文。
晚上我去了汴梁最有名的樊樓酒店。要了幾個菜,清蒸鱸魚、紅燒羊肉、炒時蔬、一碗米飯,一壺黃酒。菜是好菜,酒是好酒,但一個人吃,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樊樓的包間在二樓,推開窗能看見御街的燈火。雖已是夜晚,但街上依然有行人往來,只是少了白日里的喧鬧。我看著窗外的景色,夾了一塊羊肉放進嘴裡,羊肉燉得酥爛,入口即化,黃酒的醇香在舌尖上散開,一個人吃飯的孤寂被這滋味沖淡了不少。
正吃著,忽聽隔壁包間內有人大聲道,“衙內放心,那小娘子丈夫早死,與家中瞎了眼的婆母相依為命。一會兒喝完酒,衙內自去與那小娘子相好,晾她也不敢聲張。”
衙內?我夾菜的手頓住了。筷子懸在半空中,羊肉掉回了盤子裡,濺起一小片油花。
汴梁城裡的衙內多了去了,王衙內李衙內張衙內,哪個權貴家裡沒有幾個不成器的子弟?可隔壁那個帶著幾分油滑和跋扈的聲音,像一根針扎進我的耳朵裡。
另一個聲音又響了起來,猥瑣得像從陰溝裡爬出來的老鼠:“那小娘子長得可是真水靈,似是那熟透的蜜桃,能掐出水來。”
接著就是一陣放浪的笑聲,笑聲猥瑣中帶著輕狂,刺得人頭皮發麻。
第三個人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謹慎:“去自然是要去的,不過不能像以前一樣了,要小心些。若被人發現,不好收場。如今我爹已死,比不得從前了。從前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沒人敢把我怎麼樣。如今他死了,我再惹出事端,就沒人替我做主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汗毛豎了起來,手不自覺地握緊了筷子。衙內、強佔民女、死了爹、沒了靠山還這麼囂張。每一塊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來的資訊,都指向一個人。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剛才猥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高太尉死得不明不白,皇上也沒給個交代嗎?”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樣。
高太尉?高俅?隔壁竟真的是高衙內!
我放下筷子,端起黃酒喝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滾燙,燒得胃裡翻騰,心卻慢慢冷了下來。隔壁還在說話,但我不想聽了,我只需要知道他們要去哪、什麼時候去、那個女人的住處在哪裡,就夠了。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我的腦子裡自動轉換成了刀鋒。
真是巧啊,竟然讓我遇到了高衙內這個浮浪子弟。沒了高俅這棵庇佑著他的大樹,他竟然還在盤算著怎麼糟蹋良家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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