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大概是兩個時辰。天色從灰白變成鉛灰,又從鉛灰變成墨黑。他沒有停,一直往北走。偵察兵的腳程讓他一個時辰能走七八里,但此刻他覺得自己是在挪,每一步都像是拖著鉛塊。
路上的景色幾乎沒有變化——燒燬的村莊、荒蕪的田地、倒斃的牛屍,還有偶爾橫在路中間的人骨。有一次他踩進一個淺坑裡,坑底全是灰燼和碎骨片,一隻燒到只剩半截的瓷碗露在外面,碗底還刻著一個“囍”字。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
左臂上被鉛彈擦過的地方在疼——火辣辣的,皮膚綻開了一條口子,血凝成了黑褐色的痂,但傷口邊緣微微腫起來,摸上去發燙。他用空間的靈泉水洗了一下,涼意浸進去,疼痛緩解了不少。
晚風從太湖方向吹來,帶著水腥和更濃的腐爛氣味。他抬頭看,遠處有一片黑乎乎的輪廓,像是一個鎮子。
他加快腳步走過去。
鎮子口有一塊殘破的牌坊,上面寫著“菱湖鎮”三個字。鎮子的主街空蕩蕩的,兩邊的店鋪全部被砸爛了,門板橫七豎八地堆在路邊。有幾間屋子的窗戶裡透出微弱的火光——不是燈火,是那種在廢墟里翻找東西的人點的火把。
洪啟明貼著牆根走。空間“膜”鋪在腳底,幫他感知方圓三十丈內的一切動靜。
他“看”到了——主街盡頭有一間磨坊,屋頂還在,門板半掩。磨坊裡有兩個女人和一個孩子,蜷縮在磨盤後面,周圍散落著幾根啃過的玉米芯。磨坊外有一口井,井邊沒有人。
他繞到磨坊後牆,從一扇破窗翻進去,落地無聲。
兩個女人猛然抬頭。其中一個四十來歲,瘦得顴骨凸起;另一個年輕些,懷裡摟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男孩的眼睛大而空洞,看人的目光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別怕。”洪啟明壓低聲音,“我不是壞人。”
他攤開雙手,掌心裡是空的。但兩個女人沒動,只是死死盯著他。
洪啟明想了想,從空間裡摸出一樣東西——那隻虎頭鞋。他把鞋放在磨盤上,退了兩步。
“你們認識這個嗎?”
年輕女人忽然渾身一震,她撲過來抓起那隻鞋,翻過來看鞋底——鞋底繡著一個“寶”字。她猛地抬頭盯著洪啟明:“你在哪撿的?”
“上塘村外面,土路上。”洪啟明說,“……那是你孩子的?”
女人沒有回答。她把鞋緊緊攥在胸口,整個人蜷縮下去,肩膀劇烈地抖動,但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那種無聲的哭比嚎啕更讓人窒息。
年長的女人把洪啟明拉到一邊,壓低嗓音:“她姓劉,男人和婆婆公公都死在清妖手裡了。她家小寶——上個月說餓了要出去找吃的,出門就再沒回來……我們在上塘村那邊找了好幾天,什麼都沒找到。她不敢想……”她指了指劉氏手裡那雙鞋,“現在知道了。”
洪啟明沉默了一會兒,走到磨坊角落坐下,背靠著牆壁。他身上的血腥味還沒散,劉氏和那年長的女人(姓周)都聞到了,但沒有問。
狗兒(後來才知道那個男孩的名字)縮在劉氏懷裡,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
洪啟明閉上眼。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回放今天下午的畫面——刀捅進去時的觸感,血噴出來的溫度,那雙眼睛從驚恐到渙散的過程,還有他跪在地上、怎麼都合不上那人眼皮的那幾秒鐘。
他猛地睜開眼,喉頭一陣發緊。
“想吐就吐。”周氏遞過來一個破瓦罐,“第一次都這樣。”
洪啟明看了她一眼。她沒有問“第一次什麼”,她說的是“都這樣”——她見過。
他接過瓦罐,對著裡面乾嘔了幾下,卻什麼都吐不出來。胃早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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