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撐著船沿江往南走了一段，在一處更偏僻的廢棄貨棧後面靠了岸。岸上長滿野草和灌木，從主航道上根本看不見。他把物資分成兩批——一批是給三山島留的，糧食布匹藥品武器，足夠全島人安安穩穩過幾個月。另一批他單獨做了記號，用油布和麻繩封好，碼在岸邊一處乾燥平坦的地面上，上面用枯枝和野草蓋住。
他蹲在陰影裡歇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昨晚剩下的半塊餅嚼了。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黃浦江傍晚特有的那種涼意。遠處一艘拖著駁船的小火輪慢慢駛過，船頂的煙囪冒出一縷灰煙，煙被風吹散成細細的一線，融進暮色裡。
他在江邊蹲到天黑透，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穿過棚戶區和窄巷，來到碼頭石階附近那條巷口的雜貨鋪。鋪子已經上門板了，但門縫裡還漏著一線光。他敲了三下門板，節奏兩短一長。
門開了一條縫，那個掃地的夥計探頭出來。看見是他，把門又開大了一些：“劉爺今晚在鋪子後面。“
洪啟明側身進去。雜貨鋪裡面不大，櫃檯後面有樓梯通往樓上。夥計領著他穿過櫃檯後的一扇小門，進了一間堆滿雜物的後院。院牆根下有一個石頭砌的水池，旁邊放著一張小方桌和兩把竹椅。劉阿大坐在一把竹椅上，正在就著一盞小油燈擦一把短刀。
看見洪啟明進來，他把刀放下站起來：“來了。“
“來了。“洪啟明沒有多寒暄，直接說，“我弄了一批東西放在南邊廢棄貨棧後面的水灣裡。糧食、藥、幾桿槍、一箱子彈，油布蓋著，草擋著。你天亮之前派人去取。“
劉阿大看著他，手裡的布攥緊了一下，又鬆開了：“多少東西？“
“糧食夠你這批人吃一陣子。藥是金雞納霜和消炎的，也有紗布。槍是新式的洋槍，子彈配好了。“洪啟明頓了頓，“我那邊還有多餘的，以後你缺什麼讓夥計帶話。“
劉阿大沒有說話，走到院牆邊蹲下來，把擦好的短刀插回腰後的皮鞘裡，然後站起來朝洪啟明拱了拱手。那個動作很輕，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鄭重。
“洪兄弟，“他開口說，“我們小刀會在上海灘上混了這幾年，什麼人沒見過？清妖、洋人、跑單幫的、販私鹽的、還有那些拍胸脯說要幫忙轉頭就賣人的。你是頭一個給了東西不求回頭、不留話柄的。你這份人情，我劉阿大這輩子不會忘。“
“說不上人情。“洪啟明說，“你們在這邊立住了，上海這條水路就能穩穩地走。我看的是長遠。“
劉阿大聽了這話，忽然笑了一下。他額角那道舊疤在油燈的光裡泛著粗糲的暗色，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鬆弛了很多：“長遠。這個話好多年沒人跟我說過了。都是今天能不能活明天還能不能吃上飯。你說長遠，那行，我跟你長遠。“
他轉身走到院牆根下一隻舊木箱前面，掀開蓋子翻了翻，摸出一把鑰匙遞過來：“這把鑰匙是碼頭南邊一間空倉庫的，在洋人的地界外面，緊靠水邊。地方不大，但乾淨乾燥，落鎖沒人管。你以後來上海要落腳或者存東西，哪裡能用。“
洪啟明接過鑰匙。鐵質的，齒痕磨得發亮，拴著一截紅繩。他把它收進懷裡。
“貨的事我天亮之前辦妥。“劉阿大又說，“你回去路上小心。“
洪啟明點了點頭，從後院的小門出去，繞了一圈回到藏船的水邊。夜色已經徹底黑了，老城廂的燈火從遠處一片一片地亮起來，像被風吹落在黑布上的碎火星子。江面上有夜航船過去，一盞孤燈在水皮上慢慢地挪動。
他把船推入水中，竹竿撐岸，逆著夜色往太湖的方向劃去。
回到三山島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島上靜悄悄的，幾堆篝火都壓了灰，只有灶棚裡亮著一盞小油燈。他繫好船上了沙嘴，把艙底的物資先收進空間——白天趙四在的時候不敢用，夜裡沒人了反而方便。一袋一袋、一箱一箱地從船底消失，轉移到空間裡碼好。整個過程靜默無聲，只有船底木板被卸空之後輕輕上浮的咯吱聲。
他提著空間裡最後幾袋米走進灶棚的時候，朱靜宜正坐在灶臺邊的一張矮凳上打盹。聽見腳步聲她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見他肩上扛著米袋，站起來伸手幫他卸下來。
“怎麼還不睡？“洪啟明把米袋靠牆碼好。
“等你。“她把油燈撥亮了一些，火光在她臉上晃了一下，“灶上給你留了粥，還溫的。“
洪啟明在灶臺邊坐下來，把粥碗端到手裡。粥還是熱的，稠的，裡面放了肉末和菜碎，一看就是特意留的。他慢慢喝了幾口，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進胃裡。
朱靜宜坐在他對面，沒有問他今天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她只是看著他喝完粥，把空碗接過去洗了，然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了一句：“布我分過了。大人每人能做兩身，孩子能做三身。明天開始周嬸和劉嬸帶著做衣裳。“
洪啟明靠在灶臺邊沿上，半眯著眼聽著。她的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平靜，像是這島上所有的事都在她心裡有了一本賬，不需要誰多操心。
“好。“他說。
他站起來往灶棚外面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朱靜宜正彎腰把灶臺收拾乾淨，油燈的光把她的輪廓勾成暖融融的一團，那些被剪短了的碎髮已經長長了一些，垂在耳側，不再那麼扎眼了。
“你明天也做一身。“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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