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三山島沙嘴的時候，洪啟明看見了那間新屋子。
它建在灶棚後面的松樹林邊上，不大，一間正屋帶一個小偏間。牆壁是竹篾編的，編得密實勻淨，外面糊了層黃泥抹平，頂上鋪了厚厚一層幹蘆葦，壓得整整齊齊。門是木板拼的，門框用粗竹竿扎牢了，門板上還留著新木頭的淺白色。屋前有一小塊平整的空地，空地上擺著兩隻新打的竹凳。
洪啟明跳上岸，在沙嘴上站了幾息。屋子裡有人推門走出來，一看見他，腳步停了一下。朱靜宜站在門檻裡面，手裡還攥著一塊擦灰的布，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新衣裳——正是用那匹布做的。領口滾了靛藍的邊，袖口收得利落，下襬剛好到膝彎。衣裳是新布，新裁的，穿在身上服帖挺括，把她整個人襯得清清爽爽的，像是剛從褪色的舊畫裡走出來站到日光底下。
她看見洪啟明站在沙嘴上，目光從下到上掃了一遍他身上的舊衣裳，皺了皺眉：“你那件靛藍的呢？“
“穿髒了。在路上換下來了。“洪啟明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布短打，袖口沾了油漬，前襟蹭了一塊黃泥，“回頭洗。“
朱靜宜沒接這話，側身把門完全推開：“屋裡面抹過一遍了，地面幹了。你先把包袱放進去。“
洪啟明彎腰跨進門檻。屋子裡面比他預想的大，正屋約莫一丈五見方，地上鋪了一層乾土壓實掃平，踩上去硬實穩當。靠窗的位置用竹子搭了一張矮床，床上鋪著新編的草蓆，草蓆上疊著一床乾淨的舊薄被。牆角放著一隻木箱，箱面上擱著一盞油燈和一把新竹椅。側面小間用葦簾隔開，裡面放了幾隻空陶罐，是備著存東西的。
屋裡有一股新竹子和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清爽而溫暖。
他把包袱放在矮床上，抬頭看了一眼屋頂。蘆葦頂的排列方向勻稱，每一根都用麻繩紮緊了，太陽從縫隙裡漏下來一小格一小格的亮斑，落在地面上。他回頭看向門口，朱靜宜正靠在門框上，手裡那團擦灰布被她捲成了一個鬆散的團。
“你住偏間？“洪啟明問。
“偏間放東西。我住灶棚那邊，跟周嬸她們一起。“她說，“這間是給你住的。你每天夜裡回來得晚，早上走得早，有個自己的地方方便。“
洪啟明在矮床邊沿坐下來。草蓆是新的，坐上去微微下陷又撐住，結實舒服。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著泥漿和草屑的布鞋，在門口蹭了兩下才伸進屋裡。
“搭這間屋子用了多久？“
“三天。鐵大柱帶人砍的竹子，鄭文遠畫的尺寸，劉氏她們編的牆。我糊的泥巴和壓的屋頂。“朱靜宜說完這幾句，停了一下，像是在想還有什麼遺漏的，“挺好用的，不算難。“
洪啟明看著門口那一小塊被她踩得光亮的地面——她從灶棚到這邊來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地上的土已經被踩實了。
“費心了。“他說。兩個字說完他自己覺得太輕，又補了一句，“比我之前睡船板強太多了。“
朱靜宜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轉身往灶棚方向走：“飯在鍋裡溫著。你去洗把臉，換了那件靛藍的再過來吃。“
洪啟明送她走，然後蹲在門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太湖。午後的陽光把湖面曬得白晃晃的，沙嘴上人來人往——幾個人正在卸新到的竹排，鐵大柱的聲音從碼頭那邊傳過來，在吆喝船運隊的人排班。遠處西山島的輪廓在水面上浮著，幾縷炊煙正在那邊升起來，細細的灰白色在藍天的映襯下格外清楚。灶棚的煙囪裡也冒著煙，新來的幾個婦人蹲在井邊洗菜說話，孩子們在松樹底下追著跑。三山營正在以一種穩穩的、不急不躁的節奏運轉著。
他站起來從空間裡取出那件靛藍新衣裳換上。洗了臉，把頭髮上的江風水汽拍掉，往灶棚方向走去。
灶棚裡熱氣騰騰，鄭文遠正蹲在灶臺邊上跟許二柱對賬，手裡的炭條在紙上畫得飛快。劉氏端著一大盆剛出鍋的魚湯走過，朝洪啟明點了個頭：“回來了？鍋裡給你留了粥。“
洪啟明坐在灶棚門口的小凳上，面前擺著一碗稠粥和一小碟醃蘿蔔。粥裡放了野菜和幾粒碎肉，稠稠的冒著熱氣。他正要動筷子的時候，趙四從外面快步走進來，在灶棚門口頓了一下。
“洪兄弟，你回來得正好。瞭望哨剛才報，南邊來了兩艘船，船頭白布條，看著像是上海那邊最後一批撤離的人。“
洪啟明放下筷子站起來往外走。灶棚裡幾個人都跟著出來了，一起站在沙嘴上朝南邊望去。太湖的水面上，兩艘船果然正在靠近，船頭掛著白布條在風裡飄著，船上坐滿了人。
船靠了岸，第一艘上跳下來一個瘦高個——劉阿大手下的那個跑腿的，這回他臉上雖然疲憊，但眼睛裡有光：“洪爺！劉爺讓我帶最後一批兄弟過來。上海那邊跟吳道臺談好了，撤出期間清軍不動，兄弟們都帶著傢伙出來了！船上七十二人，全是能打的！“
第二艘船緊跟著靠岸，船上的人陸續跳下來。大多數人穿著短打，有人扛著包袱，有人腰裡彆著刀。但跟之前來的那些難民不同，他們的步伐整齊利落，下船之後自動在沙嘴前面的空地上排成了佇列，沒有人亂跑亂擠。
七十二個人，齊刷刷地站在沙嘴前面的太陽底下，目光都落在洪啟明身上。隊伍前面走出一人，正是劉阿大本人。他下船之後徑直走到洪啟明面前站定，伸出手來。
“洪兄弟。我來了。“
洪啟明跟他握了手。劉阿大的手掌寬厚粗糲，握上去像握一塊被水打磨過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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