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藥和引信運回島上之後，陳三忙了整整兩天。
他把那些鐵皮桶裡的火藥分裝進小陶罐裡封好，引信剪成統一的長短，雷管單獨收在一隻墊了乾草的木箱裡。每一樣東西都標了記號、登記入冊，比軍中後勤還仔細。鐵大柱帶著人在沙嘴盡頭的灘塗上試了一發，把一根灌了火藥的竹管埋進沙裡，引信點燃之後跑出二十步遠蹲下。轟的一聲悶響，沙地被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沙粒飛濺起來灑了一身。
陳三蹲在沙坑邊扒拉著邊緣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沙粒：“夠用。火藥的勁道不差，引信燒得均勻，點火的時候留出餘量就行。“
洪啟明站在遠處看著那個沙坑，心裡有了譜。火藥和引信確實能用，以後在島上設伏或者防守的時候有了更大的發揮空間。但他暫時不想動這些。火藥一響就會引來清軍的注意，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最好藏著。
當天傍晚，一艘烏篷船又來了。
這次船上坐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個。跳下船的是上次那個瘦高個，後面跟著一個更年輕的面孔，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但眼神很穩，下船的時候動作輕快利索。瘦高個朝洪啟明一拱手：“洪爺，劉爺讓我帶個新人過來。他家裡在蘇州城外被清妖燒了，孤身一個跑出來的，劉爺說你這邊缺人手，送來給你。“
那個年輕人上前一步，拱手低頭：“我叫阿順。打過獵，會認路。劉爺說洪爺這邊收人。“
洪啟明打量了他幾息。阿順的鞋底磨得薄了，腳趾處補過好幾次，但整個人站得很直，不卑不亢。
“你會打獵？“
“會用弩。槍也摸過幾次，不精。認路是跟家裡的老獵人學的，天黑也能走。“
“行。留下來，明天開始跟趙四。包飯，有鋪位。“洪啟明轉頭朝灶棚那邊喊了一聲，“周嬸，多添一雙筷子。“
阿順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隻點了一下頭，跟著趙四往松樹那邊的棚子走了。瘦高個沒有留下來吃飯，送完人之後直接上了船掉頭走了。
灶棚外面晾著新做的衣裳。靛藍的、月白的、藏青的，在晚風裡輕輕地飄著。朱靜宜這幾天帶著周氏和劉氏緊趕慢趕，已經做完了七八件孩子的衣裳。鐵蛋那件月白小褂穿上了，袖子長了一截，被朱靜宜叫過去挽了兩道，說明天改。狗兒也有了一件靛藍的，小身板裹在新鮮的顏色裡，滿院子跑來跑去像一隻藍蝴蝶。
洪啟明站在沙嘴邊上看著太湖上的暮色，風從西邊吹來，把灶棚裡晚飯的香氣送過來。島上人越來越多了，三山島開始有了煙火氣。
那天夜裡洪啟明睡得很早。
但剛閤眼沒一會兒，他被沙嘴那邊一陣急促的腳步驚醒。趙四從瞭望哨跑下來，壓著嗓子在灶棚外面叫他：“洪兄弟，出事了。“
洪啟明翻身坐起來掀開簾子。月光下趙四的臉色繃得緊緊的：“舊渡口那邊傳回訊息了——旱路北頭，桑園那邊，有人摸過來了。瞭望哨看見的火把，不到十個人，穿著清軍的號衣，正沿著桑園那頭的土路往南走。“
洪啟明沒有說話，站起來把腰後的柴刀重新緊了緊，又從空間裡把那柄左輪手槍取出來揣進懷裡。“多少人？火把幾支？“
“瞭望哨說火把七八支，但人可能更多。走得不快，像是在探路。“
“鐵大柱、陳三、阿順，跟我走。趙四你留在島上，把婦孺老弱轉移到島後的礁石區去。如果天亮之前我們沒回來——“
“我知道。“趙四打斷了他的話，“你活著回來就行。“
洪啟明沒有再多說，帶著三個人上了小船。船出了漊港，沿水道往東面去，月色明亮，把水道兩側的蘆葦照成銀灰色。船上四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竹竿入水的輕響和船底擦過水草的窸窣聲。
船到舊渡口的時候，瞭望哨從柳樹叢裡鑽出來迎接。是個叫阿貴的年輕人，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額上全是汗珠。“洪爺，我親眼看見的，七八個穿好衣的在桑園那邊晃，有火把，有人帶著傢伙。他們在那棵倒下來的老桑樹那兒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看什麼，然後又繼續往南走了。“
“走了多久了？“
“半炷香的工夫。走得慢，應該還在桑園跟那片水塘之間。“
洪啟明揮手示意所有人散開。他從空間裡放出一艘更小的、吃水極淺的平底船，一個人撐船無聲地滑入主水道，貼著岸邊柳樹的陰影往桑園方向去。月色給了他和對方一樣的光照條件，但他的船是暗的，對方的火把是明的，誰先看見誰一目瞭然。
他在距桑園約兩百步的蘆葦叢裡停了船，空間膜貼著地面鋪了出去。
暖紅色的光點。九個。分佈在桑園南側的水塘邊緣，正在沿著田埂慢慢移動。九個人中四個拿著長條狀的東西——應該是鳥銃或者長矛——其餘五個腰裡彆著刀。他們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用手裡的火把往兩側照，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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