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島那邊傳回訊息的第三天，三山島的人口突破了四百五十。
數字是趙四拿著登記冊一頁一頁加出來的。那天早上他蹲在松樹底下，把冊子攤在膝蓋上，用炭條逐頁累加，加了三遍才敢報數：“四百五十七。不算今天早上剛靠岸的那船。“
洪啟明蹲在他對面，接過登記冊翻了一遍。冊子是那個戴眼鏡的年輕讀書人做的——之前他請這年輕人幫忙登記新來人員。每一頁字跡工整端正，姓名、年齡、從哪來的、有沒有傷病、會什麼手藝，條條列得清清楚楚。冊子最後一頁還寫了一行註記：“截至本日，三山營收容難民共四百五十七人，其中老弱婦孺佔六成，青壯男丁四成。識字者二十七人，有各類手藝者百餘人。“
“做冊子的人呢？“洪啟明合上登記冊。
趙四朝灶棚方向抬了抬下巴：“昨晚上熬了半夜，今早天亮才睡的，我讓他去棚子裡歇著了。“
洪啟明站起來走到灶棚旁邊那間小棚子外面。棚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那個年輕人躺在草鋪上，眼鏡摘了放在旁邊，一隻手搭在額頭上，呼吸勻暢，睡得正沉。
他等了一個時辰。等那人醒了，自己從棚子裡出來，蹲在井邊捧了水潑臉，甩著水珠抬頭看見洪啟明就站在旁邊，連忙站起來拱了拱手：“洪爺。您找我？“
“你叫什麼？“
“鄭文遠。蘇州府吳縣人，原本在松江府的一家書塾裡教書。太平軍打過來那年散了館，我輾轉跑出來，在碼頭上混了些日子，後來聽人說太湖上有個三山營就來投奔了。“
洪啟明看著他那雙被井水衝得清亮的眼睛，問了一句：“你教了多少年書？“
“五年。從十八歲教到二十三。“
“管過人嗎？“
鄭文遠想了想：“管過學生。最大的班二十幾個，最小的七八個。也算管吧。“
洪啟明點了點頭：“從今天起，你負責三山營的人員編冊和事務協調。不光是登記姓名，還要分營、編隊、統計糧食物資進出、安排勞力分工。趙四管島上的防衛和訓練，鐵大柱管船隻和運輸，你管內務和行政。“
鄭文遠愣了一瞬，然後推了推眼鏡，認認真真地應了一句：“好。我試試。“
當天下午洪啟明把島上現有的管理人員和幾個小刀會的骨幹叫到了一起，在松樹底下開了第一次正式會。松樹底下鋪了一張草蓆，十幾個人圍坐了一圈。除了趙四、鐵大柱、鄭文遠、陳三和劉老六，還有三個新來的小刀會骨幹——都是從上海撤出來的中層頭目，劉阿大讓他們先行過來，說“島上需要人手管事“。
三個人裡面，兩個是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一個叫張武，以前管著碼頭上幾十號搬運工；一個叫許二柱，是劉阿大的本家兄弟，在幫裡管了多年的雜務和派發。第三個年紀大一些，四十出頭，姓周，面色白淨，說話慢條斯理，卻是小刀會在上海負責聯絡各處勢力的掌櫃。
“島上現在四百五十多號人，還在增加。“洪啟明開口的時候，十幾個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今天把大家叫過來，就是把事情定好，往後誰管哪一塊，出了岔子找誰。“
他在地上鋪了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幅結構簡圖。最上面寫著“三山營總務“，下面是三道分支：趙四領“防衛隊“，鐵大柱領“船運隊“，鄭文遠領“內務署“。
“趙四手底下分三隊——巡島隊、瞭望隊、訓練隊。人從現有青壯裡挑，輪班值守。訓練隊由陳三帶著練火器和近身格鬥。鐵大柱領船運隊，管船隻維護、造新船、水路運輸和接駁。以後太湖上往返兩島的人員物資，全都由他統一調配。“洪啟明指著最後一條分支，“鄭文遠領內務署，管人口登記、糧食物資的進出統計、勞力分工、傷病統計和物資配發。島上所有跟和相關的記錄，都要經過他那邊。“
張武坐在圈子邊緣，看了許二柱一眼，又看了看那張圖。洪啟明注意到他的目光，轉過去面對他和小刀會的三個人。
“你們在上海帶過人、管過事、知道怎麼應對變故。張武你領碼頭事務，以後船運隊在舊渡口和上海那邊交接的時候，你負責上海段的人員接駁和物資中轉。劉阿大那邊撤完之前，你還要幫他協調撤出的人的順序和時間。“
張武聽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應了。他這種在碼頭上出身的漢子不習慣太多場面話，一個點頭已經代表他接下來了。
“許二柱，你領物資調撥。島上倉庫和地窖裡的東西你要心裡有數。缺什麼、什麼該補、什麼該省，你要跟鄭文遠的登記比對清楚。“洪啟明又看向那個白麵中年人，“周掌櫃，你在上海認識的人多、路子廣，上海那邊如果還有沒撤出來的兄弟需要隱藏身份待下來，你來安排他們的去向和聯絡辦法。另外——“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海關稅款抵押那件事，你要想辦法在上海灘上打聽，看洋人那邊推進到什麼程度了。如果有機會，想法子拖延或者攪亂。“
周掌櫃一直安靜地聽著，聽到這裡慢慢點了一下頭，開口說話時聲音平和穩重：“我手頭還有幾條線沒斷，可以想辦法在洋人那邊動動手腳。海關的事我聽著了，等回上海之後就開始查。“
那天下午的會議開了一個多時辰。每個負責人都領了自己的任務，有人當場就開始安排人手，有人蹲在松樹底下跟鄭文遠借冊子看自己管轄範圍內的名單。趙四把防衛隊的分隊名單當場劃了出來，鐵大柱跟許二柱討論第一批需要造的新船數量，張武在跟周掌櫃低聲商議上海那邊剩下的兄弟怎麼分批撤出。
洪啟明坐在圈子外面看著他們各自忙碌起來。松樹底下人聲交錯，炭筆劃在紙上的嗤嗤聲和低低的計數聲混在一起。他看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沙嘴上，沿著沙嘴往島的南端走了幾步，找了一處沒人的礁石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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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405：口人護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