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島在第七天早上迎來了第一波爆滿。
天還沒亮透，洪啟明被沙嘴那邊的船聲吵醒。他披了件外衣走到沙嘴上一看——湖面上漂著十幾條船，有大有小，有竹排有木船，滿滿當當擠在一起，船上坐滿了人，船頭都繫著白布條。趙四已經站在水裡接船了，一條接一條地靠岸，人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數了一遍。一百六十多人。加上前天昨天來的，三山島上此刻已經擠了三百多號人。棚子搭到了島南端那片礁石區邊緣，再往前就沒地方了。淡水井打了兩口，但取水的人排隊排到了松樹底下。灶棚的鍋從四口加到了八口，還是供不上。
洪啟明在沙嘴上蹲著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朝灶棚走。朱靜宜正蹲在井邊洗一大盆菜，旁邊摞著幾十只碗。她抬頭看見他過來，不用他開口就先說了一句：“人太多了。棚子不夠住，水也不夠用。今天早上井水打下去已經見了底。“
“我知道。“洪啟明蹲下來，跟她並排蹲著，聲音壓低了些，“今天要把人往西山島分一批過去。那邊有舊祠堂和空地，收拾收拾能住。“
朱靜宜手裡的菜沒停，但動作慢了一點。西山島對她來說不是一個普通的地名。她在那座島上藏了那麼久，祠堂、柴草、灶臺後面的角落，那些日子她大概沒有忘。
“誰帶頭去？“她問。
“你帶路。你熟那邊。“洪啟明看著她，補了一句，“不用你常住那邊。帶他們過去安頓好、把路認熟了，你就回來。“
她沉默了幾息，低頭把洗好的菜撈進筐裡，甩了甩手上的水。“行。我帶三艘船過去，先收拾祠堂和旁邊那幾間舊屋子。第一天能住下四五十人，後面幾天再慢慢把棚子搭起來。“
洪啟明站起來，在沙嘴上找了幾個人把話傳下去——西山島今天重新開島，第一批過去的人收拾祠堂和舊屋，第二批過去的人砍竹子搭棚子。優先安排老人和孩子，然後是願意幹活的壯勞力。
訊息傳開之後，人群裡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湊到沙嘴邊上往西山方向張望，有人已經開始收撿自己的包袱了。鐵蛋帶著幾個半大孩子跑過來，圍在洪啟明腳邊仰頭問：“洪叔，西山島那邊有魚嗎？“
“有。太湖裡的魚哪都有。“
“那有樹嗎？能爬嗎？“
“能爬。但先幹活，活幹完了再爬。“
孩子們轟地散了，跑去幫大人搬東西。洪啟明站在沙嘴上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灶棚裡。朱靜宜在收拾她自己的幾件衣裳——那件青布衫、月白布的新衣裳疊好放在包袱最上面、還有她隨身帶的那隻小布包。
“你過去之後，祠堂那一片可以當臨時落腳點。祠堂後面的山坡上有那幾棵樟樹你記得的，樟樹底下埋過東西那塊地是平的，可以搭棚子。西北坡那邊的竹子林讓鐵大柱帶人去砍，他認得竹子。“洪啟明蹲在灶臺邊把要說的事情一件一件捋清楚，“糧食先帶三天的過去，後面每天有船送。第一批人安頓好之後你讓人回來報信，我再發第二批。“
朱靜宜把包袱繫好背在肩上，站了起來。她走到灶棚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油燈的光把她半張臉照得明亮，另外半張落在陰影裡。她開口，聲音平平的：“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她沒有再說別的，掀簾出去了。
三艘船裝了五十多號人，老人孩子加幾個壯年勞力，在晨光裡朝西山島方向駛去。洪啟明站在沙嘴上看著那三艘船越來越遠，直到變成水面上的三個小點，然後消失在薄霧裡。
他轉回身上了島，開始在人群中走動。去西山島只是第一步，後面還要分第二批、第三批。三山島要留核心力量，西山島用來收容安置，兩島之間用船連起來。他算了一下整個太湖上能用的大小船隻——現有的加上這幾天新紮的竹排，總共三十多條，一趟能運兩三百人。如果讓劉阿大把上海那邊的船也抽調過來，運力還能再加一倍。
他在心裡把數字過了一遍，然後蹲在松樹底下開啟空間面板看了一眼。面板上的“庇護人口“一欄這幾天在飛速跳動——從兩百多漲到三百多，又漲到將近四百。漲幅越來越快，離五百的關口已經很近了。
他關上面板站起來。鐵大柱正在沙嘴邊指揮人把新砍的竹子捆紮成排，趙四在點名登記今天新到的人。灶棚那邊八口鍋同時冒著熱氣，新來的婦人們已經上手幫工了。一切都是熱騰騰、亂中有序的，像一個剛啟動的機器，各個零件都在咔咔作響地運轉著。
傍晚時分，西山島那邊回來了訊息。第一艘往返的船靠了沙嘴，船上跳下來那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讀書人，手裡攥著一張用炭筆畫好的圖。“洪爺，西山島那邊收拾出來了。祠堂能住四五十人，旁邊那排舊屋修了屋頂也能住。竹子林砍了一大批，明天開始搭棚子。朱姑娘說第一批人安頓好了，明天能再收五十個。“
洪啟明接過那張圖看了看。畫得簡陋，但位置標得清楚——祠堂、屋舍、竹子林、水井、碼頭選址，都在上面標了圈和箭頭。他把圖摺好收進懷裡，對那個讀書人說了句：“明天你跟船過去，幫朱姑娘把那邊的人員登記造冊。識字的人不多，你能派上用場。“
那個讀書人推了推眼鏡，認真地點頭應了。
夜色降下來之後，三山島上的喧嚷漸漸收了。新來的人擠在棚子裡安靜下來，偶爾有孩子的哭聲和大人低聲哄著的聲音。灶棚裡最後一批碗洗完了，灶膛壓了火，留下暗紅色的餘燼在夜風裡一明一滅。
洪啟明坐在沙嘴的青石上看著湖水。月亮還沒升起來，湖面是深黑色的，遠處水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線極淡的灰光。趙四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悶聲說了一句：“今天來了兩百多號人。這勢頭，明天還得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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