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拿一瓶去試試。“洪啟明把另一隻瓷瓶也推過去，“給那些能付得起價的人。“
周掌櫃接過兩隻瓷瓶裝進一隻布袋裡，拎著布袋走了。雨還在下，他撐著傘走進巷子裡，很快就看不到了。
七天之後，周掌櫃親自回到三山島。他上岸的時候身邊跟著一個穿洋裝的年輕女子——金髮碧眼，皮膚白淨，手裡捏著一隻精緻的漆皮手袋，走到沙嘴上站定的時候用一種不太標準但還算流利的中文問了一句：“那位，洪先生，在哪裡？“
朱靜宜當時正在灶棚門口晾衣裳，看見一個洋人女子出現在沙嘴上，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周掌櫃快步走到灶棚前頭，壓低了聲音跟洪啟明說了一句話：“洪爺，這位是租界裡一位英商太太的貼身侍女。她用了那瓶香露之後第三天就讓人來找我，說她們的太太要見你，買一批迴去。“
灶棚裡面安靜了一瞬。鐵蛋蹲在灶棚門口歪著頭打量那個金髮女子，那女子注意到他，衝他笑了一下，鐵蛋害羞地縮回灶棚裡去了。
洪啟明從灶棚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泡好的新茶。他用茶當引子，讓周掌櫃在旁邊當了半個翻譯，跟那個洋人侍女聊了一炷香。
那女子說她家太太在租界裡認識二十多位同樣身份的女眷。太太們最關心的就是兩件事：臉上的斑和身上的氣味。法國香水太濃烈，英國香皂又太乾澀，而洪啟明那瓶“香露“正是她們找了很久的東西。她這次來是替太太們問價格——如果能常年供貨，她們願意預定一整年的。
洪啟明報了價。那個數字是周掌櫃提前跟他商量過的，比市面上最好的法國香水貴出兩倍。女子聽到報價之後從手袋裡掏出一隻錢袋，當場付了訂金，然後從手袋裡取出一張摺好的紙條遞給他，上面寫著一份訂貨清單——十二瓶香露分三期交付，每期四瓶，貨到付款。
送走那女子之後，洪啟明蹲在灶棚門口的臺階上，手指在膝蓋上搭著，看著手裡的訂貨單和錢袋沉思了一會兒。第一筆生意來得比預想的快，但只要做得好，洋人那邊可以長期維持穩定的銷路和收入。
周掌櫃蹲在對面，臉上帶著一種還沒完全平復的興奮：“洪爺，這批貨如果做好，租界那邊只要打通了三五個太太的口子，後面就能傳遍整個租界。那些洋人的太太小姐們買東西不看價錢，看的是效果。你這東西效果擺在這裡了，接下來的事就好辦。“
“你安排幾個人專門接這個。“洪啟明把錢袋遞給周掌櫃，“要在租界裡有個固定的交付點，不用太大，能放貨、能讓人上門取就行。另外——“他想了想，“給那些太太們傳一句話：這種香露的配方獨一無二，只在太湖才有，除了太湖別處沒有。讓她們知道這東西是有限的，用完就沒有了。“
周掌櫃接過錢袋，露出一絲會意的笑容，轉身走了。
又過了三天，第二批訊息從上海傳回來。周掌櫃在租界邊緣租了一間不起眼的小鋪面，掛了一塊寫著“三山香露“的木牌，對外的說法是賣香水和護膚膏的雜貨鋪。鋪子後面連著一間小院子，裡面有井和水缸，足夠用來現場調配和儲存稀釋好的香露。鋪子開張之後，第一位客人是那批洋太太們帶來的，她們試用了第一批香露後，後續客人有的慕名而來，有的替朋友代購，生意就這麼一傳十十傳百地鋪開了。
而洪啟明這邊也開始著手把香露的生產流程標準化。他從空間裡取出靈泉水，在灶棚後面專門闢了一口瓦缸，缸裡存著兌好比例的香露原液。每次往上海那邊送貨的時候，由朱靜宜親自動手分裝進小瓷瓶裡，用蠟封口，再用棉布包好裝箱。每一批貨的發貨日期和數量都記在茶社的那本賬冊後面，由鄭文遠在旁寫了一個備註：“香露，列三山茶社下屬品目，單獨成賬。“
朱靜宜在分裝香露的時候注意到，她在調配的過程中手上沾過的香露殘留，在皮膚上留下的香氣持續時間比預期的還長一些。她在當天傍晚的賬冊上隨手記了一筆：“配比確認，分裝間通風需增加一扇窗。“
又過了十來天，周掌櫃那邊傳來了一張詳細的銷售報表。報表上寫著：香露已累計售出二十七瓶，其中十八瓶由洋人購買，九瓶由上海富商和官員家眷購買。淨利潤摺合白銀，足夠三山營全體上下吃用兩個月有餘。後面還附了一行周掌櫃的手寫小字：“有幾位太太問能不能定一種用來泡澡的香露，用量大一些，她們願意加價。“
那天夜裡洪啟明把這張報表帶到了灶棚裡，在油燈下攤開給朱靜宜看。她看完整張紙之後沒有說話，只是把紙摺好放在灶臺邊上，然後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
“泡澡用的香露，“她說，“量要比擦的大，但配比可以做得更淡一些。一缸熱水放兩勺原液就夠了。“
“你做主。“洪啟明靠在灶臺邊沿上說，“香露和茶社的賬目分開，你那邊單獨管。周掌櫃在鋪子裡負責賣，你這邊負責配和裝，兩邊的賬每月對一次。“
她添完了柴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把那塊專門用來分裝香露的棉布收起來洗乾淨，晾在院子裡的竹竿上。
洪啟明站在灶棚門口，看著那根竹竿上晾著的白布在夜風裡輕輕飄動。太湖的月光照在布面上，把溼漉漉的痕跡照成一條銀白色的長線。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摞裁好的包裝紙和瓷瓶底託。第一批香露的銷售帶來的不僅是銀子，還有一條通往上海租界上流社會的新通道。那些洋太太們買了一瓶之後會買第二瓶，買了第二瓶之後會介紹給她們的姐妹和朋友。這條路一旦走穩了，三山營的財政就不再依賴單一的來源。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夜裡的涼意和淡淡的草木氣。他伸手把門板關好，在灶棚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背靠著門板，合上眼聽了一會兒太湖的水聲。水聲不大，但很沉，很穩，一下一下的。
他低頭把那張訂貨單從懷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洋人太太的字跡跟中國人不一樣，字母彎彎繞繞的，但訂單上的數字寫得清晰。十二瓶。每瓶三兩銀。合計三十六兩，已經付了一半。剩下的貨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陸續交付，交付完了還有第二批訂貨。
香露，加上明年的春茶，三山營的銀子細水長流地進來了。
他坐在臺階上，把那張訂貨單在膝蓋上攤平了一會兒，讓月光照著紙面上的字看了幾個來回。然後他把它摺好收進懷裡，站起來推開門板，進了灶棚。門合上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吱呀一聲，灶膛裡的餘燼在夜風裡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外面竹竿上的白布在風裡又輕輕飄了兩下，然後也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