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太湖的時候，天色剛過正午。
沙嘴碼頭上停著幾艘正在卸貨的船，鐵大柱的船運隊正在把新運來的竹料和鐵料往岸上搬。洪啟明遠遠就看見灶棚的煙囪裡冒著白煙，煙柱比走的時候粗了一些，說明灶上又添了鍋。小船靠了碼頭，他跳上岸的時候，趙四正在碼頭邊跟人核對船運排班，看見他回來了快步迎上來。
“回來了？天京那邊怎麼樣？“
“認了親。天王封了鎮南王，太湖沿岸三府的防務歸我管。“洪啟明蹲下來解船繩，“翼王也見了，聊了蘇州的事。“
趙四聽完沒有多問，蹲在旁邊把他解下來的船繩一圈一圈卷好收起來。洪啟明站起來往灶棚方向走，趙四在後面跟了兩步，補了一句：“黃文金那邊的人昨天又來了，說最近天京城裡調兵的動靜大了不少，北王的營地在往東面移，他們那邊能感覺到壓力。“
“我知道了。黃昏前我過去一趟舊渡口。“
當天下午，洪啟明跟劉阿大和鄭文遠碰了個頭，把天京的封號和接下來的安排說了一遍。劉阿大聽完蹲在地上畫了兩條線，代表太湖東岸到蘇州城的路線：“如果天王默許咱們往蘇州那邊推，那旱路入口的炮位就要再往外移兩裡。現有的射程夠不到蘇州外圍。“
鄭文遠在旁邊拿冊子記了幾筆，又抬頭問了一句：“太湖沿岸三府的民政，天王有說什麼？“
“天王默許了，民政由我們自己管。以工代賑繼續做，地要分，路要修。無錫，蘇州和湖州那邊如果拿下之後，所有的規矩都一樣，不許劫掠，不許擾民，入城開倉放糧。“
劉阿大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說要去把炮位再往外移一段試試土質。鄭文遠拿著冊子也起身了，說要去找鐵大柱確認一下船運排班。洪啟明在灶棚外面的松樹底下又坐了一會兒，把天京的事從頭到尾在腦子裡理了一遍，然後站起來往沙嘴方向走，準備去一趟舊渡口，親自檢視那邊的防務情況。
他走到沙嘴邊上的時候，灶棚裡面有人喊了他一聲。朱靜宜從灶棚簾子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一碗茶，放在灶臺邊沿上：“等會兒再去，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洪啟明折回來，在灶臺邊蹲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春茶新泡的，清冽回甘，溫熱的，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黃文金的人今天還說了什麼？“朱靜宜在灶臺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手裡攥著一塊擦碗布疊來疊去。
“說北王的人在往東移營。天京城裡兩邊都在屯兵。“
她沒有接話。手裡的布疊好了又展開，展開又疊回去，疊了兩次之後放下來了，抬頭說：“鐵蛋問了好幾遍你什麼時候回來。他說你上次答應教他認五個字，他等了好幾天了。“
洪啟明把茶碗放下站起來，往灶棚外面走。鐵蛋正蹲在院子裡，面前的地面上攤著一塊石板，手裡攥著一截炭條正在畫什麼。洪啟明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了看，石板上歪歪扭扭地畫著幾個形狀——勉強能看出來是字，但筆畫不是缺了就是多了，排列得也不整齊。鐵蛋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後趕緊用手去抹石板上的字，結果抹得滿手黑灰，還蹭了一臉。
“別抹。“洪啟明按住他的手，“寫了五個字？“
鐵蛋不說話了，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臉別向旁邊。洪啟明蹲下來看了看石板上殘存的痕跡——第一個字歪歪扭扭像是個“水“字，第二個缺了半邊認不出來，第三個是半個“田“字，後面兩個完全是一團黑糊。他看了幾息，沒有糾正他，只從灶臺邊上拿了一根新炭條，在石板空白處一筆一畫寫了一個端正的“三“字，然後把炭條遞給鐵蛋：“照著這個寫。寫完了給我看。“
鐵蛋接過炭條，低頭開始認真寫。第一筆歪了，他用手指擦掉重來，第二筆順著了，第三筆還是偏了些，但比之前端正了不少。他寫完第三個“三“字，抬頭看了洪啟明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洪啟明站起來走回院子外面的松樹底下。他蹲下來把剛才的行程又過了一遍——確認了舊渡口防務的調整方向，確認了明日物資調運的計劃。等到天色開始暗下來，他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沙嘴邊蹲下來洗了洗手。
他在沙嘴邊蹲了一會兒，看著暮色從湖面上漫過來。他站起來走回灶棚的時候，灶膛裡火光照著朱靜宜在灶臺邊切菜的側影，刀刃在案板上有節奏地起落，像一首無聲的曲子。鐵蛋已經洗了手，正蹲在灶臺另一邊，在用炭條給一塊新石板描邊練字。
洪啟明走回松樹底下坐下，靠著樹幹合了一會兒眼。風吹過鬆針的聲響和灶棚裡的說話聲混在一起，像一層厚實的毛氈把他裹住了。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一艘船從舊渡口方向回來了。船上的兄弟快步跑到灶棚外面，遞了一封黃文金的信。洪啟明拆開信看了一遍——信上說天京城裡北王的營地昨夜整夜亮著燈，有大量人員在進出，東王府那邊的巡邏也加了兩班崗。黃文金已經讓前營的兵卒收拾好了隨身物品和簡單的行裝，隨時可以拔營上路。他在信末寫道：“如果北王今夜動兵，我明日天亮之前就能到太湖東岸。兄在舊渡口等我就是。“
洪啟明把信看完，對來送信的兄弟說：“回去告訴黃將軍，我明天帶船在舊渡口東邊二十里的舊河道里等他。天亮了不撤，天黑也不撤。“
信使點了點頭，喝了一碗水，跳上船走了。
當天黃昏，洪啟明帶著鐵大柱和三條船提前去了那段舊河道。他讓船隊在河道深處停穩，船身用蘆葦蓋住，從外面完全看不見。三條船上的弟兄都帶了乾糧和淡水，可以在此等候至少兩天一夜。他自己坐在第一條船的船頭，把空間膜貼著河面鋪出去，覆蓋了舊河道入口到太湖東岸之間約五里範圍的水域，等待著暖紅色的人影出現在感知範圍內。
月亮升起來之後，河道里安靜得能聽見兩岸蘆葦的細響。湖面上偶爾有魚跳出水面，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洪啟明蹲在船頭沒有睡。
大約過了兩個時辰，他感知到河道入口方向出現了暖紅色的光點。先是幾個，然後是幾十個，然後是成百上千個，像一串被風吹散的星火在夜色中緩緩移動。那些人沿著河岸摸索前進，沒有火把，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踩過溼泥和草葉的輕響。洪啟明從船頭站起來，對後船的弟兄做了一個手勢——船隊無聲地開始移動，撐開蘆葦蓋，朝那一片暖紅色光點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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