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太平天國》第55章 萬物生(1)

作者:半壺砂·12小時前

五月末的無錫,在那些出逃鄉紳的舊文章和老日記裡,大概仍然被記作“匪禍遍地,民不聊生”的時日。可若有人肯把視線從那些泛黃的案卷上移開,看一看城外的田埂和城內的街巷,他就會發現,這個鎮南王治下的無錫,正以比清妖和太平軍都快的速度活過來,像一塊被翻鬆了的肥土,什麼種子撒下去都能生根。

清晨的第一縷光從運河東岸鋪過來,把城牆上殘留的彈痕照得無所遁形。鐵大柱蹲在碼頭邊,把新到的三艘糧船依次安排進泊位。船上的麻袋已經被卸了一半,堆在碼頭上碼成方方正正的垛子。糧倉的老倉管蹲在一旁捧著賬冊念數字,唸到末尾時聲音明顯往上提了一下,又壓了回去,他說糧倉的餘糧已經夠吃到入冬了,秋糧很快就要入庫,到時候可以騰出幾間倉來改作別的用處。

城南的早市比一個月前熱鬧了許多,賣菜和賣魚的攤子一溜排開,叫賣聲從巷口一直傳到了巷尾。賣魚的老漢蹲在一隻木盆後面,盆裡養著早上剛從運河裡撈上來的鯽魚,魚鰭在水裡一開一合地扇著。旁邊賣菜的婦人挎著一隻竹籃,籃裡的菜葉子上還掛著露水,她一邊擇菜一邊跟旁邊的人聊著家常,說自家男人在城外排水渠的工地上幹活,工錢已經結算了兩回了,分文不差。賣魚的聽到這裡也湊了一句:“鎮南王說話確實算話,沒虧待過做活的人。”

城門附近的粥棚雖然撤了,但善後處新設了一處茶水攤,供來往的農戶和趕集的人歇腳,茶水不收錢。攤邊搭了一個草棚,棚下襬了幾條長凳,有人在歇腳,有人在喝茶,有人在剝豆子。城門口的告示欄裡貼著一張新告示,旁邊圍了三四個人正在看。告示上寫著織坊和蠶室繼續招工,另有新貼的一行內容,說是打算在城東新辦一間農具作坊,徵集有打鐵和做木工手藝的人。

公署門口的廊下,鄭文遠正在跟幾個里正核對田畝稅冊。一個里正蹲在臺階上,用粗布衣襬擦了擦手,接過鄭文遠遞來的登記紙,低頭看了一會兒,皺起眉頭:“這個數目比我報的多出七畝。是不是記差了?”鄭文遠接過冊子又看了一遍,指著旁邊的一行小字說:“你家村東頭那片去年被水淹過的地,今年已經有人租了去種棉花了,田契上是記了你的名字。你要是覺得不對,可以去城西棉花地那邊看看,田埂上插了你的牌子。”那個里正聽完之後回憶了一下,想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哦,那片地……我還以為今年要撂荒呢。租出去種棉花了啊。”

處理完這件事,鄭文遠在臺階上坐下來,面前攤著一冊新的統計表,逐行逐列地審閱著當日的彙總數字。旁邊有人遞了一碗茶過來,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目光從統計表上移開,看了一眼院子裡新到的一批木材。木頭是新砍的松木,堆在院子角落裡,散發著松脂特有的清香。這些木頭是預備給新辦的那間農具作坊用的。

城西那塊規劃種棉花的田地上,棉苗已經破土了。一排排嫩綠色的芽尖從土裡鑽出來,在五月的日光裡舒展著兩片小小的子葉。田埂上插著寫有戶主名字的木牌,牌子用竹竿固定著,插在每戶田地的頭尾兩端。一個老農蹲在自家那塊田邊,用手指輕輕撥開棉苗旁邊的浮土檢視墒情,站起來的時候腿蹲得有點麻,他扶著腰站了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身來。他的小孫子蹲在田埂另一頭,用手輕輕捏著一棵棉苗的葉尖,沒敢使勁,看了好一會兒才鬆開。遠處傳來鐵器捶打的脆響,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測量這片土地的脈搏。

運河邊的新農具作坊這天正式開了張。作坊原址是一間廢棄的舊鐵匠鋪,被清理出來之後加寬了門面,在院子裡搭了一座新爐灶。作坊的師傅姓孟,年近五十,一張臉被爐火烤得黑紅,說話嗓門大,笑起來中氣十足。他舉起一隻新打好的犁鏵,對著日光看了看刃口的弧度,又用手掌在刃面上來回試了試,從聲音和手感來判斷鍛打的硬度是否均勻。旁邊等著拿農具的幾個農戶站在屋簷下伸著脖子看著,手裡的舊農具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了。一個年輕漢子蹲在門口的石階上等著,抬頭看見公署方向有人扛著幾根新竹竿走過來,在臺階旁邊擱下,有人喊了一聲“來搭把手”,他站起來拍掉了褲子上的灰,走過去接過了竹竿的另一頭。

然而就在同一天上午,一份意料之外的訊息被送到了公署。來報信的是城西一個村的里正,他跑了一夜的路,鞋底磨穿了一層。他在公署門口站定之後,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氣才說出一句整話:“鎮南王……城西柳林村那邊出事了。有一個姓趙的大戶,原來在縣裡當過差,前些天帶了一幫人從外面回來,把村公所的告示全撕了。還打傷了兩個去登記田畝的善後處文書,搶了登記冊,揚言說‘鎮南王的法令在柳林村行不通’。他把村裡十幾戶佃農的田契都收走了,說要重新按舊租約交租。佃農不肯,他就讓人把其中一戶的門板給拆了。”

洪啟明站在公署門口,聽完里正的話之後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句:“他帶了多少人?”

“二十多個。都是原來他家的護院和長工,還有一些是從外面招來的閒漢。有傢伙,刀棍都有。他在村口設了卡,不讓人進出。”

當天下午,洪啟明派了一隊兵去了柳林村。帶隊的是一小隊快速反應部隊計程車兵,由劉阿大手下的一個班長帶領。隊伍到達柳林村的時候,村口的木頭柵欄已經被推倒了,幾個村民正蹲在路邊把散落的木料往路邊歸攏,有人抬頭看見隊伍走過來,沒有慌張,只是站起來讓開了路。趙家的大院門關著,門板厚實,門閂是新換的。士兵們沒有破門,先圍住了院子,班長在門口喊話,喊了三遍,門開了。趙家的家主站在門內,身後站著十幾個手持棍棒的漢子。他沒有看士兵,目光越過他們的肩膀,落在了遠處村口的告示欄上——告示欄已經被重新貼好了,漿糊還沒幹透。

對峙持續了一炷香的工夫。最後趙家的家主把手中的田契交了出來,讓長工搬出來一隻木箱,箱子裡裝著從佃戶手裡收走的田契和地契。班長讓士兵清點了木箱裡的田契數目,核對無誤後封了箱子,把人帶回了無錫。當天晚上,公署門口貼出了一張新的告示,內容只有兩句話:“鎮南王府治下各鄉村,嚴禁私設關卡、私收田租、私毀政令。凡有違者,一律送交善後處按律處置。”

公署後院的蠶室裡,第二批蠶繭的採收進入了尾聲。朱靜宜蹲在一隻大竹匾前面,把新收的蠶繭按照色澤和厚度分成幾堆。竹匾旁邊放著幾隻陶盆,盆裡盛著新摘的桑葉,葉片肥厚深綠,表面還帶著早晨的水汽。一個婦人端著半筐蠶繭從蠶室裡面走出來,靠在廊柱上歇口氣,低頭看了看筐裡的蠶繭,其中一枚繭殼上透著一道暗色的水漬,她用手指捻了捻說了一句:“這個繭殼薄了點,繅絲的時候容易斷。”朱靜宜抬頭看了一眼,放下手裡的活兒走過去,接過那枚繭對著光看了一下,對那婦人說:“這一批分開放,單獨繅,不合適的話就拿去染了做填充料。”婦人應了一聲,把那枚薄繭單獨擱進了一隻小竹匾裡,轉身繼續翻揀筐裡的其餘繭子。

院子裡晾著的桑葉正在微風中慢慢卷邊。織坊那邊的新織機也開始出貨了。陳師傅蹲在最後一批下機的綢緞前面,用手摩挲著綢面的質地,指尖沿著緯線方向來回滑過,感受經緯交織的緊緻程度和布面的均勻性。新到的二十臺織機被安置在工坊盡頭的一間新棚子裡,棚頂新鋪的蘆葦還沒完全乾透,帶著一股草木的清氣。機架上的絲線正在一排排地繃緊,梭子在織工的手中來回穿梭,織機聲此起彼伏地在工棚裡迴盪。

當天傍晚,趙家的事情在無錫城內外傳開了。有人蹲在城門口的告示欄前面,把告示上的字逐行念給旁邊的人聽。有人聽完之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有人蹲在牆根下沒有走,把告示上的字又看了一遍。那個跑了一夜路來報信的里正第二天又來了公署一趟,在臺階上蹲了一會兒,跟鄭文遠說了一句話:“村裡的人讓我來問一聲——田契什麼時候能發回來?”鄭文遠說三天之後,里正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走了。他走的時候步子比前一天來的時候穩當了許多,也沒有再回頭。

當天夜裡洪啟明坐在公署後院的石桌旁邊。遠處運河邊的工坊區燈火通明,織機聲隱約可聞,隔著一排屋頂和桑林,已經變成了細碎的嗡嗡聲。公署門口的告示欄前已經沒有人了,告示在月光下泛著新紙特有的淺白色,紙面上的字跡清晰分明。院牆外的街巷裡陸續亮起燈火,一盞接一盞,從城牆根下向城中心的方向延伸。那些亮光在夜色中形成一條持續延伸的弧線,像一道正在緩慢收攏的暖色環帶,覆蓋著城牆和運河之間的整片城區。遠處柳林村的方向也有一兩點燈火在夜色中亮著,雖然稀疏,但確實存在,像有人在漆黑的田野裡點起了幾根細長的燭芯,火苗很小,在夜風中微微搖晃,還沒有被吹滅。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