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清淤的第三天夜裡,洪啟明在堤腳處歇息的時候,隔著蘆葦叢聽到了對岸傳來的說話聲。
風聲不大,水聲平穩,那幾句話斷斷續續地順著河面飄過來:“……蔣大人又上摺子了……第三道了,還是沒有迴音……”另一個聲音說:“朝裡現在誰還顧得上黃河?太平軍都快打到……”後面的聲音被一陣風壓了下去。
洪啟明蹲在蘆葦叢中沒有動。風繼續從北岸吹來,把那幾句話的碎片零零散散地送過河面。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再無更多內容,然後站起來沿著堤腳繼續向下遊方向走去。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蹲在蘆葦叢中聽到那幾句話的同時,北京紫禁城裡的軍機處值房中,一份來自蘭考的奏報正被攤開在燈下。
署理河東河道總督蔣啟敭的第三份奏報是在六月初十發出的。這一次的措辭比前兩次都更急切——河水還在漲,堤壩上的裂縫還在增多。他知道朝廷的難處,太平軍正在勢頭上,軍費已經壓得戶部喘不過氣來。但作為河道總督,他不能在奏報裡體諒朝廷的難處,他只能把最真實的情況報上去,把最壞的可能性說出來。他在奏報中寫道:“臣在河北道任數年,該工歲歲搶險,從未見水勢如此異漲,亦未見下瀉如此之速,目睹萬分危險情形,心膽俱裂。”他寫道自己正在“督飭道廳營委員弁,竭盡血忱,設法搶辦,一面多方挪措錢糧接濟”——錢糧已經不夠了,他已經在用自己的面子四處借貸了,但河道上的缺口太大了,他那點體面撐不了太久。他在奏報的末尾寫了一句話:“此次異漲之水,自系來源勤旺,尚未據馳報,且河面過寬,未能向渡,南岸文報已四日不通。”四天不通文報了。南岸的訊息傳不過來,北岸的訊息也送不過去,他被夾在中間,只能對著洶湧的河水等待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回應。
那道奏報送到北京的時候,咸豐帝正在為太平軍在江西的戰事焦頭爛額。他把奏報看了一遍,沒有批,放在案角。三天後,蔣啟敭的第四道奏報到了。這一次,他的措辭更急:“此次異漲之水,自系來源勤旺。”他寫道,河水還在漲,堤壩上的裂縫還在增多。他有能力搶護,但沒有能力創造奇蹟。
咸豐帝終於召集了軍機大臣。他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捏著蔣啟敭的第四道奏報,把它放在案面上推了出去。軍機大臣們傳閱了奏報,沉默了一會兒。有人先開口:“蔣啟敭身為河道總督,守土有責。若是太平軍攻城,他守不住,那是失職。如今是黃河要決口,難道也要怪他?”有人接話:“戶部今年的預算已經全部調撥給了江南大營和長江水師。黃河堵口的銀子,沒有。”還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太平軍要是打下天京,比黃河決口更要命。”
會議沒有形成任何決議。咸豐帝在御案前坐了很長時間,對軍機大臣們說了一句話:“朕知道了。”蔣啟敭的第四道奏報被歸入檔案,沒有批覆。
洪啟明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河床還需要繼續清理,堤壩還需要繼續加固。他沿著堤壩走了一遍,把堤身最薄弱的幾段位置記在了腦子裡。然後他轉身向南,在夜色中連續瞬移了四次,落在了一片低矮的石灰岩山脈腳下。這是他在來路上就注意到的一處採石地——岩層厚實,質地堅硬,顏色灰白,敲擊時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在山腳處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岩石的質地。表面風化層不厚,底下的石料完整均勻,沒有裂紋和孔洞,是築堤的好材料。空間膜覆蓋了整片山坡,在感知中鎖定了那些質地均勻、體積合適的岩石。他沒有挑太大的,每塊大約有磨盤大小,正好能嵌入堤基,不需要再行切割。
第一塊岩石被收入空間的時候,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空間裡已經有了大量泥沙,再加上這些岩石,重量超出了他平時的負荷。他不得不停下來歇了一會兒,讓空間內部的物品重新調整位置和重心分佈。第二塊、第三塊陸續收入,到天亮之前,他收了大約二十多塊大石,足夠加固那些最薄弱的堤段。
回到堤壩上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他沿著堤腳走了一遍,在記憶中的那幾個薄弱位置逐一停下,把大石從空間裡釋放出來,嵌入堤基。石基與堤身之間的縫隙用碎石填滿,再覆蓋上一層草皮和浮土。他的動作很快,每一塊石頭入位之後,他都要蹲下來用手按一按周圍的土,確認連線穩固。他每晚下水,清理一段河床,把泥沙轉移到下游的荒灘上。到第三天夜裡,他在水中作業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腳下的水流速度發生了變化。河水在透過河床時不再急促,而是平穩地向前流淌。水下的暗湧已經消失了,整個河床像一條重新恢復了彈性的脈搏,正在以正常的節奏搏動。
天亮之後他在茶棚裡歇腳的時候,又遇到了那幾個穿短打的人。他們蹲在茶棚外面的牆根下,正在低聲說話:“亳州那邊有人帶了話回來,說鎮南王在江南分了地,免了租。田是給窮人種的,稅只收三成。”另一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那咱們去不去?”第一個人沒有回答,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先看看。”洪啟明蹲在茶棚裡沒有動,等他們走遠了才站起來,沿著官道繼續向南走了一段。沿途的村莊依然空蕩,但有幾戶人家的屋頂正在冒著炊煙。有人在田埂上彎腰翻地,手裡的鋤頭在晨光中一起一落,翻開的泥土泛著深褐色的溼潤光澤。
當天傍晚他回到堤壩上,沿著堤腳走了一遍,確認了加固過的堤段全部穩固,準備最後再巡視一遍就離開。他在堤腳處蹲下來檢視一塊石基的穩定程度,起身正要沿原路返回的時候,蘆葦叢外的大路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一個穿破舊官服的人正從馬上下來,在堤腳處站定,喘著粗氣。他一隻手扶著馬鞍,另一隻手握著一卷紙——是蔣啟敭的第五道奏報,剛剛從北岸的驛馬送到的。他認出那是黃河岸邊的驛卒,衣角還沾著泥水,像是連夜趕了很遠的路。洪啟明蹲在蘆葦叢的陰影裡沒有現身,看著那個驛卒把奏報攥在手裡,又看了一眼堤壩和遠處的黃河,把奏報塞進懷裡,繼續催馬向北奔去。
天亮之前,洪啟明沿著來路離開了黃河岸邊。走了一程之後他在一處土坡上停下來,回頭望了最後一眼——銅瓦廂的堤壩在晨光中橫臥著,堤腳新嵌的大石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溼潤的暗色,那些裂縫已經幹了,邊緣的泥土泛著淺灰色。河床清淤之後,水流在更寬更深的河道中平穩地東流,水面上的漩渦和泡沫幾乎看不到了,流速緩和得像一個剛剛停止奔跑的人,呼吸正在從急促變為平穩。
遠處村莊的屋頂上,第一縷炊煙正在升起來。洪啟明在土坡上蹲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沿著來路走下了土坡。他的腳步聲在乾硬的土路上持續地響著,漸漸遠去,被晨光和正在甦醒的風聲覆蓋,融入了田野之間。在他身後,黃河正在流著,堤壩安安靜靜地臥著,像是有人把一道舊傷重新縫合了一遍,縫線已經乾透了,正在慢慢地長進肉裡。堤壩上那些裂縫已經不再滲水,新築的石基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澤,牢牢地嵌在堤腳處,正在以持續而穩定的方式分擔著堤身的重量,沿著銅瓦廂以下的河段向遠處延伸,在晨光之中逐漸鋪展開來,與黃河的水流聲融為一體,像一道正在癒合的舊傷疤正在覆蓋著整段河堤的表面,一點一點地將底下的泥土和石塊重新接合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