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過了中旬，太湖沿岸的風開始帶上了深秋的寒意。環湖官道的第一期工程在這個月完成了從蘇州到湖州的路段，路面壓實平整，兩輛馬車並行綽綽有餘。通車那天，洪啟明騎騾子走了一趟全程，從蘇州西門外出發，沿著湖邊走了將近四個時辰，在午後到了湖州城北的新驛站。驛站是新蓋的，不大，一間堂屋供歇腳，旁邊兩間偏房供過路的人留宿。驛丞是湖州本地人，四十來歲，以前在運河碼頭上幹了十幾年，認人認路都熟。
他在驛站門口拴好騾子，進去歇了一盞茶的工夫。驛站堂屋裡坐了幾個等船的商販，正在喝茶，面前放著幾捆新收的幹藥材。有人在低聲商量下一批貨的運法和去向，說這路修通之後，從湖州到蘇州走陸路比以前快了快一半，一天就能到。他喝完茶之後沒有多留，騎上騾子繼續沿官道朝湖州方向走了一段，在太湖邊一片坡地上勒住韁繩停了一會兒，看了幾眼正在湖面上往來的漁船和遠處新修的路基延伸方向，然後掉頭順著來路返回了蘇州。
那天回到蘇州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他剛在公署後院拴好騾子，鄭文遠就快步從正堂方向迎了過來，手裡捏著一封拆開的信，信封上蓋著一方陌生的印章，印文是陽文篆字，筆畫清晰工整。
“杭州那邊來人了。不是清軍派來的，是一個本地人，姓袁，自稱代表杭州城裡幾個老商戶，想見鎮南王一面，當面談談杭州周邊的商路和貨物渠道。“鄭文遠把信遞過來，裡面是一張對摺的宣紙，墨跡濃淡均勻，字跡端正沉靜：“杭州城外諸商戶敬呈鎮南王：聞三府已定，商路漸開。西湖之綢、龍井之茶、紹興之酒、寧波之海貨，皆可循太湖、運河、錢塘江水路轉運。若得一紙通商之約，兩岸便益無窮。願與鎮南王當面細議。杭州袁某頓首。“
洪啟明把信看完，摺好放在桌上：“這個袁某現在在哪裡？“
“在湖州善後處。他先到的湖州，然後讓人帶信來問能不能來蘇州面談。我說等鎮南王回話，他的人還在湖州等著。“
“讓他來蘇州。越快越好。“
三天後，袁某到了蘇州。四十出頭的年紀，穿一件半舊的灰布袍子，面料厚實但沒有多餘的裝飾，身形瘦長，眉目清朗。鄭文遠把人領進公署後院的時候，他先在院子門口拱手致意，才跨進門檻，然後在石凳上坐下來，從袖筒裡抽出一卷紙展開，紙上畫著一幅杭州府及周邊的商路簡圖。
“杭州城裡目前還算安定。清軍在城裡的駐軍比前兩年少了一些，主要兵力在外圍防守，城內多是本地團練，士氣不高。城外幾處碼頭和渡口已經半廢了，但航道還能走，只要清理一下淤泥就能恢復通航。如果鎮南王的商路能往南延伸，杭州、紹興、寧波這條線的貨就能匯到太湖水路里來。“他指著圖上幾個渡口的位置，用手指點了點那些停頓的節點，“這幾個地方目前都是半閒置的狀態，只要有人把貨棧和工坊建起來，就能重新運轉。“
洪啟明蹲在石桌對面，看著圖上那幾處標註的渡口和碼頭：“杭州城裡願意跟太湖通商的人多嗎？“
“不止願意。“袁某把圖往他那邊推了推，“還怕等久了。杭州的絲綢和茶葉往年都是走錢塘江到上海出海的，這兩年清軍搜刮得厲害，出城一次要層層盤剝，成本太高，很多鋪子已經撐不住了。他們聽說三府這邊商路通順、稅收又低，早就有人想過來看看。“
當天下午，洪啟明帶著袁某在城裡走了一圈。先看了運河邊的工坊區，鐵匠鋪和織坊都開著門，有人在門口卸貨。然後去了城門附近的銀行，櫃檯前排著幾個人，櫃檯後面的夥計正在撥算盤，算盤珠的聲音在初冬乾燥的空氣裡清脆地響著。最後他帶袁某去了一趟城外的環湖官道，在路邊一處高坡上站了一會兒，指著遠處太湖對岸的方向說了一句：“過了湖州往南，就是杭州的地界了。路修到那裡，湖州到杭州的交通就貫通了。“
袁某在坡上站了很久，看著遠處橫臥的湖面和正在延伸中的道路，沒有多問什麼。他傍晚在城門口歇腳的時候，跟幾個本地的夥計打聽了一下蘇州這幾個月的物價和工錢，又蹲在城牆根下看了一會兒貼在牆上的告示，把上面的條目逐行看了一遍，才站起來往驛站方向走。
與此同時，培訓班第二期的招生正在三府四地同時展開。這一次的範圍比第一期擴大了許多，不限於三府本地，還向常州、松江、鎮江等地發了函。每個方向由一名老吏帶隊。有的負責聯絡常州府學出身的舊讀書人，有的去松江府跟當地的商號接頭，還有專人聯絡鎮江府幾個舊驛丞和碼頭管事。返程的時候有人帶隊，有人單人回來，帶回了幾十份新學員的名單和相應的背景資料。
太湖三島的學堂裡，鐵蛋和狗兒的炭條寫得越來越熟練了。鐵蛋從最初畫在地面上的歪歪扭扭的符號，到能在石板上畫出規整的島圖。他在石板上畫了三條線的交匯點，又標出幾個方位。旁邊的狗兒還在寫田字格，一個“田“字寫了五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端正一些，筆順也漸漸對了。
正在書院上課的培訓班裡，這批學員的素質參差不齊，有的底子好、上手快，有的則在課程初期需要單獨補課。但三個月的時間下來，水平差距也在慢慢縮小，識字多的和算盤快的被分到了分揀組和彙總組，底子薄一些的負責跑腿和核對，各組之間互相配合，整體的進度倒也平穩。洪啟明在某個下午進去聽了一節關於錢塘江水系的課，講課的是袁某，他正在黑板上畫錢塘江的流域走向。他在黑板邊上標註了幾個主要的渡口位置和水量變化規律，又用粉筆在杭州和紹興之間畫了一條虛線，代表可能的河道連線線。
當天夜裡，公署正堂裡的燈亮到了很晚。鄭文遠和袁某蹲在地圖前面，把杭州周邊的幾個縣逐次標了出來。有人正在低聲核對幾個舊渡口的名稱和位置，有人舉著油燈湊近了看圖上的墨線走向。洪啟明坐在正堂旁邊的椅子上，面前的桌面上攤著袁某帶來的那幅杭州商路圖和一些新收到的信件。他看了幾息，把那些圖紙重新疊好壓在桌角，然後站起來走到堂屋中央，在地圖前面蹲下來，指著圖上杭州城的位置，說了一句：“開春之前，要把杭州周邊的道路、碼頭、工坊和人員儲備都摸清楚。咱們的人往南去的時候，要確保在杭州地區有人接應，有房子落腳，有河流通航，有人帶路。“
鄭文遠在地圖邊緣畫了一個箭頭，從蘇州穿過湖州指向杭州，箭頭的末端分成幾個分叉，通往紹興和寧波的方向。他用炭條在箭頭旁邊加了一行小字：“計劃：春耕後動身。先沿錢塘江推進，建立沿岸據點和倉儲轉運站，然後合圍杭州，策反城中商戶與地方武裝，避免在城內造成大規模破壞。“洪啟明看完了那行字，沒有改動它。
夜色漸深，公署院裡有人在撤走茶壺和筆墨，廊下的腳步聲輕而穩，往各自的方向去了。正堂門口的一盞氣死風燈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又穩住了，燈芯在玻璃罩裡發出持續而均勻的暖色光。院子牆根處新堆的一批農具鐵料和環湖官道所需的石材在暮色中堆成整齊的方垛，稜角分明，壓著地面上的薄霜。鄭文遠把地圖卷好，收進案頭的一隻木匣裡，匣蓋合攏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嚓聲。堂屋外的風從太湖方向吹過來，穿過門縫，在油燈的火苗上掠過，又散開了。正堂裡的燈還在亮著，照著那張攤開又被捲起的地圖，照著牆上掛著的三府形勢圖和案頭上幾摞新到的文書。遠處運河邊的工坊區方向，似乎還有人還沒有休息。風從太湖上吹過來的時候，把那些燈火的氣息也帶過來了，混著冬夜的微涼和乾燥，融進了公署院牆內的空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