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東的一間舊書院，在入冬前被改造成了第一所官辦學堂。書院原是前清一處廢棄的學宮，院子不大，但正堂寬敞，兩側的廂房也能用。鄭文遠帶人把正堂的地面重新鋪過，廂房的窗戶糊了新紙，牆根處的幾處裂縫用泥灰補平了。正堂裡擺了幾排矮桌和蒲團，桌面打磨光滑，邊角沒有毛刺。牆上掛了一塊新制的黑板，黑漆刷了兩遍，乾透了之後用粉筆寫字正好。
開學那天，正堂裡坐了三十多個學生。有年輕人也有中年人，大多數是從三府各地選拔來的，識字、會算賬、腦子靈。鄭文遠站在黑板前面，手裡捏著一截粉筆，在黑板正中的位置寫下了一行字：鎮南王府辦事要則。字跡端正有力，粉筆在木面上發出輕微的吱吱聲。他轉過身來看著底下那些面孔，說了一句：“從今天起，你們要在學堂裡待三個月。三個月之後，你們會被分配到各處的善後處和公署去，管民事、管田畝、管糧倉、管碼頭。你們學得好，管的地方就大；學得不好，管的地方就小。“
底下的人安靜地聽著。坐在前排的一箇中年人舉了一下手，鄭文遠點頭示意他說話。“善後處現在管的那些地方，以後也要管嗎？“
“以後管的地方會更多。湖州、無錫、蘇州三府只是開始。後面還會有新的地方，到時候需要人去管理，需要有人能立刻接手工作。你們就是第一批去接手的人。“
那天下午的課程是田畝登記和稅則計算。鄭文遠發下了一摞舊田冊的抄本，讓學生們逐頁翻閱，然後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題：某村有田五百畝，其中旱地佔四成，水田佔六成；旱地按每畝多少斤穀子折算稅銀，水田又該怎麼折算。有人低下頭開始演算，有人翻了翻手裡的冊子對照上面的舊例。坐在後排角落裡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沒有急著動筆，先把題目默唸了一遍，然後才開始在紙上列算式。他列到一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黑板上的題幹，又低頭繼續寫。
同一時間，湖州城東的一間舊糧倉也被改成了學堂。糧倉比蘇州那間書院寬敞，但格局簡單，就是一間大通堂。朱靜宜帶著幾個婦人在糧倉的四面牆上糊了厚紙防風，又在正堂中間砌了一座取暖用的磚爐。第一批學員少一些，只有二十來人，但也坐滿了。負責授課的是一位無錫調來的老書吏，姓章，五十多歲，做過多年田賦文書，熟悉本地實情。他講的課程內容跟蘇州那邊的教材和進度同步，都是同一批編纂的教案和習題。
無錫那邊的學堂設在城西工坊區附近一間新搭的房子裡，屋頂是瓦的，四面牆用新磚砌了，窗子開得比別處大，白天不用點燈。學生在裡面上課，光線充足。第一期的學員有十幾個人，其中有幾個是從運河邊的工坊裡選拔上來的，底子好，心算能力比一般人強不少。他們在學堂裡學了一天，傍晚放學之後還能回工坊去幫兩個時辰的工，不耽誤日常生計。
太湖三島也設了一間臨時學堂，設在三山島的灶棚旁邊一間新搭的棚子裡。學生人數不多，但最勤快。鐵蛋每天晚上都蹲在棚子裡聽先生講課，手裡攥著半截炭條和一塊石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狗兒坐在他旁邊，坐不住，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蹲下去，但該聽的時候一句話也不插。那天晚上教課的是鄭文遠從無錫帶去的一個年輕書辦，講的是田畝丈量和地圖繪製。鐵蛋聽得很認真，課後蹲在灶棚門口的石板上畫了一幅三山島的簡圖，雖然線條歪歪扭扭的，但三個島的位置和它們之間的水路走向都對上了。
而在這些學堂的外圍，一場更大範圍的招募正在進行。新的告示貼在蘇州、無錫、湖州三地城門口和主要街巷的牆面上，同時在太湖三島的碼頭和驛站張貼了一份副本。告示上說，鎮南王府將在蘇州開辦為期三個月的短期行政人員培訓班，招收三府及周邊各縣識字懂算的年輕人，培訓合格者將被分配到各地公署擔任文書、賬房和民政差事，管吃管住，每月發補貼。告示貼出後，報名的人數遠遠超過了預期，僅蘇州一地就收到了上百份申請。鄭文遠在善後處坐了一整個下午，把報名冊從頭翻到尾，在上面圈了幾個人名，又放下了。他看得仔細，讀完了每一個人的籍貫和過往經歷，把需要的和暫時不需要的分成了兩摞。
培訓班開課之後，洪啟明去過兩次。第一次是開課的頭一天，他在正堂外面站了一會兒，透過窗子看見那些坐在矮桌後面抬頭聽講的面孔，多數是年輕人，也有幾個上了些歲數的。有人在低頭記筆記，有人在後排伸長了脖子往前看，還有人側著耳朵聽旁邊的同桌小聲複述。他沒有進去打擾，在廊下站了片刻就走了。第二次去的時候是課程進行到第五天，他進去坐在後排聽了一節關於治安管理的課。講課的是趙四，講的是日常巡邏安排、夜間值守班次和突發事件的應對流程。他講得簡單，全是具體的例子和實際經驗，沒有太多條條框框。後排坐著的那幾個學生一邊聽一邊在紙上畫巡邏路線的簡圖。
第一個月的課程結束之後，鄭文遠在班上做了一次摸底測驗。結果比預想的好，大部分人的田畝計算和稅賦折算都能過關，只有少數幾個人對文書格式還不熟悉。他把摸底測驗的卷子整理好，在末尾批註了幾個需要補課的人名，第二個月安排了實操練習。學生們被分成小組，由各組按照指定的案例獨立完成一份田畝稅賦的登記冊，從第一頁的格式到最後一頁的簽字蓋章都要按照正式公文的規範來做。兩組的地域和情況各不相同，一組處理的是水田多、棉花少的地區，另一組負責的是桑園廣、稻田少的區域。兩組學員各蹲在院子一角，伏在矮桌上連寫了幾個下午，寫完之後由帶隊的老吏檢查一遍，再拿回去修改。
時間進入深秋，三府學堂裡陸續有學生結業。第一批結業的學員被分配到了各地的善後處和公署，每人領到一張蓋著鎮南王府印章的委任狀。委任狀的格式是統一的，寫明瞭職務、管轄範圍和到任期限。領到委任狀的人有的被安排到無錫負責工坊區的日常文書，有的被派到湖州跟著章書吏學習田畝複核，還有的留在了蘇州總署，負責彙總三府每日的統計報表。其中那個在摸底測驗中排名第一的年輕人——就是開學第一天坐後排角落裡那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被鄭文遠點名留在了蘇州總署，跟著他學習公文的起草和整理。鄭文遠在洪啟明面前提過他一回，說這人字寫得利落，算盤也快，學習各種報表的格式和稽核要點時上手很快，是可以栽培的材料。
那年輕人結業那天領了委任狀，從鄭文遠手裡接過去的時候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紙面。他的手指在紙邊按了一下又鬆開，把委任狀摺好放進懷裡，抬頭道了聲謝，然後轉身走出了公署的院門。他的背影在院門口的光線裡亮了一下，然後沿著街道往碼頭方向走去，兩旁是正在整理貨架的鋪子門面和行人來來往往的街巷。
洪啟明那天晚上在公署後院看鄭文遠送來的第一期培訓總結。總結裡列了三府四地學堂的學員人數、結業人數和分配去向，末尾還附了一段鄭文遠手寫的建議——下一期培訓班擴大招生範圍，把常州和松江方向也納入，提前儲備熟悉那兩地地理情況的人。洪啟明看完之後在報告末尾用炭筆寫了一個“準“字，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字：“下一期開課時間定在臘月，再招一批。往浙江方向的人也要提前儲備，熟悉杭州、紹興、寧波的田畝、水系和地方習俗的優先入選。“
他放下筆，把報告合上放在桌角。窗外的月光落進來，把紙面的邊角染成銀白色，院牆外面新亮起來的學堂窗口裡透出燈火，在夜色裡持續而穩定地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