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防圖到手之後的第二天，洪啟明在公署後院的石桌上把那張臨摹圖又攤開看了一遍。圖上的標註跟他記憶中沒有出入，城牆厚度、城門數量、哨位分佈、糧倉位置，都跟他在杭州城內感知到的情況吻合。唯一讓他反覆琢磨的是圖上一處用淡墨標註的細節——城西有一片未標註用途的區域，地形圖上畫了幾條細線，不像是城牆或街道的走向，倒像是某種地下通道的示意。
他沒有馬上去求證。當天下午他去了運河邊的工坊區，鐵匠鋪的爐火正旺，新打的一批鐵鍬和鋤頭堆在鋪子門口，等著驗收。孟師傅從鋪子裡走出來，肩膀上搭著一條黑乎乎的布巾，看見洪啟明停在鋪子門口，轉身回鋪子裡拿了一隻鐵皮小盒出來，開啟蓋子，裡面是一柄短刀。刀身比普通的匕首略長，刀尖微弧，刀背有一道淺淺的血槽，刀刃開得均勻鋒銳，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一層冷白的光。
“打了兩遍才打成這樣，刀尖弧度的熱處理總要差那麼點意思，後來改了幾次淬火的火候才順了。“孟師傅把刀翻了個面，“刃口開得利索，用來割繩子或者撬東西都順手。“
洪啟明接過刀在手裡掂了掂，分量不重，刀柄裹著防滑的粗布，握住的時候手心剛好貼緊布面。他把短刀收進空間，跟孟師傅道了聲謝，沿著運河邊繼續往前走了一段。環湖官道的延伸段工地上一片忙碌，推車和夯土的號子聲此起彼伏，路面已經鋪完了底層碎石，正在覆蓋面層。洪啟明沒有走太遠，在工地外圍看了一會兒就往回走了。
當晚他再次離開蘇州，獨自一人走水路去了杭州。這一次他沒有在城外停留，而是在城北的舊渡口靠岸之後直接用了易容術，在空間裡換了一副面孔——這次調整成的是一箇中年行商的模樣，顴骨略高，眉尾微垂，下巴比他自己寬了半寸。他從包袱裡翻出一件半舊的灰綢袍子換上，把包袱換成一隻褡褳搭在肩上，又從空間裡摸出一串銅錢掛在腰間的繫繩上。他在水邊照了一下倒影，確認跟原樣沒有相似之處之後，重新進城。
這一次他走的是北門。白天的杭州城比夜裡敞亮得多，街上行人也多，挑擔的、趕車的、牽驢的，沿著青石板路來來往往。洪啟明混在人群裡走了一段，在一條巷口停下來，朝巷子深處看了一眼。巷子盡頭有一間雜貨鋪，鋪面不大，門板半掩著，門口擺著幾摞瓦罐和竹籃。他走進去的時候鋪子裡只有一個老者在櫃檯後面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了他一下，又閉上了。
洪啟明在那間雜貨鋪裡買了一包乾棗，付錢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城西那片空地，以前是做什麼的？“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把銅錢收進抽屜裡，慢悠悠地回了一句：“舊校場。前朝的，後來廢了，地下挖過糧窖，填了。現在上面種了菜。“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又閉上了眼。
舊校場，地下糧窖。洪啟明把這兩條資訊收進腦子裡，把那包乾棗揣進懷裡，走出雜貨鋪，沿著巷子往城西方向拐過去。走到城西那片區域時他放慢了腳步，在路邊的一棵梧桐樹旁停了下來，空間膜貼著地面鋪向那片空地的地下。感知中那片地面以下是中空的——一段大約兩丈寬、五丈長的通道結構，兩端被堵住了，但中間的通道依然完整。通道壁用磚石砌過，雖然有些地方坍塌了，但整體結構仍然堅固。如果能在杭州城內的城牆下找到接入點，這條舊地道可以作為一條隱蔽的運兵路線。
他在梧桐樹旁蹲了一會兒，用一根樹枝在地上隨意划著，把地道的位置、走向和兩端的大致出口方位都記進了腦子裡。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往回走。
從杭州回到蘇州的第二天，洪啟明把黃文金和趙四叫到軍務署，把舊地道的位置畫在了地圖上。“杭州城西的地下有一條舊糧窖改的通道，長約五丈左右，兩端都有坍塌但可以疏通。如果把它跟城牆根下的排水渠連起來，就能形成一條從城外直達城西校場附近的隱蔽通道。“他在圖上畫了一條虛線穿過城牆的位置，“清理和加固工作需要用可靠的人做，不能被城內的清軍發現。“
趙四蹲在旁邊看著那條虛線：“如果要清通地道，從兩頭同時挖，夜裡幹活，天亮之前恢復原狀，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十到十五天。如果有足夠的人手輪流作業，十天內可以完成主要通道的清理和坍塌段的加固。白天在地面上用菜地做偽裝，夜裡從地下推進施工進度。“
黃文金在圖上標註了施工進度表和人員安排，把各班的輪換時間、工具調配方案和地面偽裝措施逐一列在旁邊的空白處。洪啟明聽完之後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地道通了之後，城內的佈防圖就能用了。進攻杭州之前，先派人透過地道潛入城內，在城中策動商戶和舊士紳，讓他們在攻城時協助維持秩序，避免平民傷亡。“
當天傍晚，洪啟明又去了一趟運河邊的工坊區。在鐵器工坊和紡織工坊之間，他經過一段新鋪的路面時停下了腳步。路邊的渠水已經幹了大半，渠底只剩一層薄薄的黑土。他看了一眼那些舊磚縫裡冒出來的枯草，在暮色裡站了片刻。幾個收了工的工人在路邊蹲著洗手，其中一個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搓手上的泥灰。他跟路邊的人點了一下頭，又沿著來路折返回了城牆的方向。城牆上的巡邏隊正在換班，口令聲在冬日的風裡顯得格外清晰，在城垛之間的空隙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風捲走，融進了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