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鋼鐵廠的鍊鐵爐點火那天，港口外的海面上正好起了北風。
天還沒亮透，廠區裡已經站滿了人。爐前的工人們穿著粗布工裝，腳上踩著厚底布鞋，在爐口前一字排開，等著遞火把。鐵大柱站在爐頂的平臺上，手裡攥著一面新制的小旗，等著時辰到了揮旗下令。第一把火把投進爐膛的時候，爐膛裡早已備好的木柴和焦炭猛地躥出火焰，熱浪從爐口撲面而來，周圍的人都往後退了半步，又有人往前湊了一步。緊接著第二把、第三把火把陸續投了進去，鼓風機的皮帶開始傳動，嘩嘩地響起來，風箱拉動的節奏整齊有序，高溫下的焦炭在爐膛深處變得透亮。一個老鐵匠蹲在爐邊，用手背試了試風口處的溫度，對旁邊的人點了點頭。
第一批鐵水在午後流出來了。爐門開啟的時候，鐵水從出鐵口緩緩湧出，金紅色的液體流進預先做好的砂模裡，在接觸砂面的瞬間騰起一陣白煙，煙氣滾燙，帶著燒灼的礦石和焦炭的氣味，在空氣裡瀰漫開來。鐵水在砂模裡漸漸冷卻凝固，表面從金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灰黑，最後成了一件件鐵錠的雛形，邊緣還帶著砂模的紋路。
洪啟明站在爐前的空地上，鐵水流過砂模時騰起的熱浪撲在他臉上。他盯著砂模裡慢慢成形的鐵錠看了一會兒，在爐前的檯面上伸手摸了摸一塊已經冷卻到不燙手的鐵錠的表面——鐵面平整，邊緣的稜角分明，敲一下發出清脆的金屬聲，聲音在廠房裡迴盪了一下才散開。他鬆開手，轉回身來對旁邊的許二柱說了一句：“第一批鐵錠質量不錯。直接送到蘇州和杭州的工坊去試用。剩下的繼續入庫，一部分留作鐵路鋼軌的原料儲備，另一部分按計劃分發給各府的工坊和農具鋪子。”
當天傍晚，第一批鐵錠從鋼鐵廠裝上了運河的貨船。船上裝了滿滿一艙鐵錠和幾捆新軋的鋼條，從寧波沿運河駛向杭州方向。到了杭州之後還要再分轉往蘇州、湖州和無錫的工坊，作為日常生產所需的原料補充。
鐵路的工程也在同步推進。寧波到杭州段的地基已經完成了大半，沿線的橋涵和排水渠正在施工。鐵軌從寧波港的碼頭源源不斷地運出，用板車拉往工地，沿途每隔一段路就有一根正在安裝的枕木。美國工程師在工地上常駐了幾個人，穿著粗布工裝戴著一頂寬簷帽，蹲在路基邊上拿水平尺測量枕木的平整度。當地的工人們蹲在旁邊一邊看一邊學，打樁的號子聲和鐵錘的敲擊聲在田野上空遠遠傳開。路基在向前延伸，穿過成片的稻田、棉田和桑林，越過幾道新修的涵洞和水渠，正沿著規劃的方向持續鋪展。田野和村莊之間正在出現一條整齊的灰褐色路基，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運料車和卸貨的人影，像一道新起的堤壩緩緩推向前方。
與此同時，各府的工坊區也在擴充套件和升級。蘇州、無錫、杭州、寧波的工業區都從原有的範圍向四周擴了不少，新蓋的廠房比前一批更高更寬敞，屋簷下的窗戶也開得更大。光線從新糊的窗紙和玻璃窗透進來，落在正在運轉的機器上，鐵錠和鋼料在工坊裡被加工成各種農具、鐵器配件和建築構件。工坊外的新住戶區也在同步擴建，新建的住宅與原有的村落用新鋪的石板路連線了起來。
水利和交通工程也進入了新的階段。從湖州到宜興的運河河道清淤工程已經完工，船隻的通行速度比以前快了近一倍。環湖官道的延伸段也在同步推進，杭州通往寧波的官道正在進行新一輪的平整和拓寬，路基兩旁還栽了樹苗。
移民安置點的第二批和第三批人也陸續到了，一部分被安排在杭州城西的新墾區，另一部分去了湖州和宜興的安置點。每個安置點都按照統一的規劃建設，有成排的住宅和集中的灶房、供水點和公用的倉房。新到的移民在田頭領了農具和種子之後就開始在地裡忙碌了，翻地的、起壟的、修渠的、平整田埂的，各自按著季節的節律幹著手裡的活，從清晨一直幹到日頭西斜。
鐵路上的一件大事也在這一階段發生了。寧波到杭州段的第一段鋪軌工程完成試車那天，沿線幾個村莊的人都擠在路基兩邊等著看。試跑的是一輛臨時組裝的小型軌道車，由一輛用來運輸施工材料的軌道平車改裝而成，車身不大，鐵輪子軋在新鋪的鋼軌上，發出有節奏的震動聲響。軌道車在路基上緩緩行進了一小段，然後又沿著原路退回。路基兩側圍了不少人，有人蹲在田埂上看著那輛車在軌道上緩緩來回移動，沒有說話；有人站在路基邊沿，一直盯著那節車慢慢停穩、又慢慢啟動，在軌道上來回走了幾趟。大人小孩擠在路基兩側的田埂和土坡上，安靜地看完了全程。
那天夜裡洪啟明在杭州府衙的院子裡坐著，面前攤著鄭文遠送來的一份季度彙總。彙總冊上列著各項工程的進度和產出資料。他翻完彙總冊之後閉了一會兒眼，在腦海裡把各地的工程進度過了一遍：寧波的鋼鐵廠已經開始穩定產出，鐵路的進度也在按計劃推進，杭州城西的移民安置點已經步入正軌，各府的善後處運作越來越規範。鋼鐵廠的高爐在寧波港邊日夜燃燒，鐵錠在鑄模中冷卻成形，然後被裝上貨船運往各處，一路向北，沿著運河的航線深入內地，成為橋涵、軌枕和農具的筋骨。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洪啟明站在杭州城牆南段的城垛後面，往南望了一會兒。錢塘江的水面上有早行的船影，港口方向的鋼鐵廠煙囪正在冒著灰白色的煙，煙柱在晨光裡被風吹散成一片薄霧。遠處的鐵路路基在田野中延伸，枕木和鋼軌的反光在晨光裡一閃一閃的。他扶著城垛站了一會兒，又沿著城牆走了幾步。城下的田埂上有人挑著擔子往碼頭方向去，擔子兩頭各掛著一隻竹筐，筐沿微微晃動著。遠處的村莊屋頂正在升起第一縷炊煙，煙氣細長，在晨風裡斜斜地飄向東南方，又散開了。他沿著城牆往下走的時候，在石階拐角處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城下街巷間正陸續亮起的油燈和窗戶裡透出的暖光。那些燈火從靠近城牆的街巷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沿著主街和巷口向外延伸，在晨光與暮色交替的間隙裡，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暖流，穿過城內的每個角落，慢慢覆蓋了整片城區的輪廓。他收回目光，轉身往下走完了最後幾級石階，沿著城牆根的方向走回了府衙的後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