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港外的鋼鐵廠高爐，在七月中旬砌到了爐頂。
最後一塊耐火磚被嵌進爐口邊緣的時候，蹲在爐頂上的老鐵匠用瓦刀把磚縫裡的耐火泥抹平壓實，又用手指沿著磚縫摸了一遍，確認表面光滑無隙，然後退後兩步，在狹窄的爐頂平臺上站定，朝下面喊了一聲：“封頂了。”底下的人仰頭看了一眼，有幾個人放下了手裡的工具，有人靠著腳手架歇了一口氣，有人蹲在磚堆旁邊用衣襬擦了擦手心的汗。
請來大師傅蹲在爐前的空地上，手裡攥著一支炭筆，正在筆記本上記錄爐體各段的砌築資料和工期。他聽到上面喊封頂的聲音，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在紙上寫完了最後一筆，然後站起來，沿著腳手架走了一圈，檢查了爐殼與爐襯之間的接縫填充情況。他從爐底走到爐頂，又從爐頂走回地面，確認了各部分的狀態之後，在筆記本的末頁寫下了一行字：“高爐主體完工。待養護和烘爐。”
鋼鐵廠的料場上，從皖南和江西運來的鐵礦石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第一批礦石抵達的時間與鋼廠高爐的建設同步，此後每個月都有新的船隊沿長江而下，把礦石源源不斷地從太平軍控制的礦區運到寧波港。鐵大柱蹲在料場邊沿，手裡攥著一份礦石到貨清單，正在逐批核對數量和質量。他用炭筆在清單上劃掉了已經到貨的批次，同時在一些未能如期發貨的批號旁標註了新的預計到達日期。
然而，洪啟明心裡清楚，只靠太平軍那邊的礦石供應是不夠的。太平軍控制的礦區雖然品質好，但運輸路線長，受長江水文和戰局影響大，而且石達開那邊自己也要用一部分礦石。浙江必須有自己的鐵礦，形成一條穩定的自主供應線。
紹興漓渚鐵礦的位置，他在省圖的資料裡看到過。紹興城南約三十里處，漓渚鎮附近的山脈中蘊藏著相當規模的鐵礦。礦石品質雖然不如皖南和江西的高品位礦，但儲量足以支撐浙江本地的大部分需求。他在七月中旬帶著何錦堂和幾個礦務人員去了一趟漓渚。從杭州出發，沿錢塘江支流乘船到達漓渚鎮，然後徒步進山。山勢平緩，林木茂密，植被覆蓋層較厚，但地表裸露處能明顯看到鐵礦的露頭，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暗沉的紅褐色。何錦堂蹲在露頭處，用錘子敲下一塊礦石碎片，拿在手裡翻看了一遍，又用指甲颳了一下斷面，確認了礦石的質地和含鐵量。“可以做補充來源，在本地冶煉，就近供應紹興和杭州方向的鐵路工程，不需要經過長途運輸，成本比從皖南運來的礦石更低，量也足夠。”
當天下午，洪啟明讓人在漓渚鎮外圍劃了一片區域，作為礦區用地，並開始組織人工進行初步開採。第一批礦工從紹興本地招募，由礦務人員負責勘測和指導開採。礦工們在露頭處開鑿了第一道礦槽，把表層覆蓋的碎石和泥土清理乾淨，露出底下連續延伸的礦層。礦石被敲碎後裝入筐中，用扁擔挑下山，堆放在漓渚鎮外新搭的料棚裡，等待裝船運往寧波港。半個月後，第一批漓渚鐵礦的礦石沿錢塘江運抵寧波港，卸在料場靠南側的空地上。料場上的礦石堆正在變高，從皖南運來的深灰色礦石與漓渚本地的紅褐色礦石並排堆放著，在午後的日光下形成一道分明的色帶。
漓渚鐵礦開始出礦的同時，洪啟明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記得在省圖裡翻過的某本浙江礦產志中，有一頁寫著溫州平陽的礬礦。明礬在當時可以用於淨化飲水、作為紡織工業的媒染劑、醫藥上的止血劑和收斂劑、造紙、皮革加工等，用途廣泛，既能出口又能自用。他從紹興回到杭州後，立刻給溫州善後處發了一封信，要求派人去平陽礬山一帶探明礦脈的位置和儲量，並評估開採條件和運輸路徑的可行性。
信發出去之後不到十天，溫州善後處就回了信。信中確認了平陽確實有大量明礬礦，儲量可觀，礦脈沿著山體分佈，近地表處就有大量裸露的礬礦石。信中還提到，附近已經有少數村民在自發開採明礬，拿到集市上賣。溫州的善後處文書在信末附了一句話：“如果政府統一開採和銷售，產量可以大幅提升，價格也能更加穩定，不必依賴中間商。透過溫州港出海的運輸路線已基本具備條件，只要擴建碼頭和倉儲設施，明礬的出口就可以進入常態化運作。”
洪啟明看完信之後回了一封電報：“溫州平陽礬礦由善後處統一管理，組織當地勞力進行規模化開採。開採出的明礬礦石就地初加工後運至溫州港，統一齣口或轉銷至省內各府。優先供應紡織和醫藥行業，餘量用於出口。溫州港的碼頭和倉儲設施視出貨量進行擴建，具體擴建規模根據後續產量資料確定。”
信發出去之後，溫州善後處開始著手組織礦工隊伍。第二批前往平陽的礦工隊伍由二百多人組成，其中包括從溫州本地招募的年輕勞力，也包括一部分從安徽和江西方向調來的有礦山工作經驗的熟練工人。他們在平陽礬山腳下紮了營，在山上選定了幾處礦脈露頭最為集中的位置，開鑿了第一批礦洞和採掘面。礦石從山體中被開採出來後，工人在山下支起一口大鐵鍋和幾塊石板，就地搭建了初級焙燒和提純的加工臺。第一批經過粗加工的明礬在八月上旬裝船，從溫州港出發，運往寧波港和上海港。碼頭上有人蹲在裝貨區，用手捏了一點明礬碎屑放在舌頭上試了試味道，然後點了點頭，示意可以裝船。
與此相關的另一件事也在同步進行。與太平軍的以物換物渠道，從最初的礦石和煤炭交換擴充套件到了更多品類。浙江方面運往太平軍轄區的貨物中增加了新產的明礬和漓渚鐵礦的部分礦石，太平軍方面則開始用糧食、木材和桐油作為交換品向浙江方面供貨。兩邊的船隊在長江上定期往返，在指定的碼頭完成貨物和物資的交接和轉運。紹興漓渚鐵礦的礦石被運到寧波港之後，一部分進入寧波鋼鐵廠的高爐，另一部分隨著船隊沿長江而上，運往太平軍的各礦區作為補充，換回更多的煤和糧食。
鋼鐵廠的高爐在八月中旬完成了養護和烘烤。何錦堂蹲在爐前，看著爐膛內部的溫度正在緩慢上升，從暗紅變成亮紅，又從亮紅變成一種均勻的熾白色。遠處料場上，漓渚鐵礦的紅褐色礦石和皖南的深灰色礦石正在爐前待命，等待著第一批被投入爐膛。
從皖南和江西的礦山到寧波港的料場，從紹興漓渚的露頭到平陽礬山的礦硐，從長江上的運礦船到溫州港的明礬貨箱，一條正在成形的地下礦產線正在把浙江和周邊地區的資源納入同一張網路中，沿著鐵路、運河和海路的方向向遠方延伸。那些正在被開採的礦石和正在被提煉的明礬，正在沿著航道和鐵路線向各自的目的地移動，運往各處的工廠和高爐，運往海外的港口和市場，也運往那些仍在等待著的工地上。湖州城外，陳阿大正在田埂上檢視新播的稻種，遠處正在通行的運礦船從他看不見的河道中經過，沿著錢塘江的流向一路向北，在暮色中緩緩駛向寧波港的料場和溫州港的碼頭，在那些運轉著的高爐、礦硐以及織機聲之外，這條礦產線沿著正在拓展的地下脈絡不斷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