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阿大一家在湖州安頓下來的那個月,杭州城裡的談判桌上正在敲定一件比移民更大的事。
六月初的一個清晨,英、法、美三國領事館的代表同時收到了鎮南王府發出的正式照會,邀請三國代表於三日後在杭州府衙就浙江境內的鐵路建設和通商事宜進行當面會談。照會是用中英法三種文字寫成的,格式端正,措辭正式。
會談當天,杭州府衙的正堂被重新佈置了一番。堂屋中央擺了一張長桌,桌面鋪著深色桌布,四角用鎮紙壓住。桌面上攤著浙江全境的地形圖,鐵路的規劃路線用墨線標註在圖面上,從寧波出發,經紹興到杭州,再從杭州向蘇州延伸。地圖旁邊放著幾份關於工程技術的說明檔案和一份初步的造價估算。洪啟明坐在主位上,鄭文遠坐在他左首,許二柱坐在右首,旁邊還有一個從上海請來的翻譯。英、法、美三國的代表被分別引入正堂落座,每方一桌,桌上各放了一份譯好的通商草案。
英國的商務領事先開了口,語氣平穩:“我們注意到鎮南王治下的浙江正在大規模建設鐵路和港口,英國方面願意提供技術、裝置和資金支援。我們擁有世界上最先進的鐵路技術和資本實力,是貴方最可靠的選擇。”
法國領事的發言緊隨其後:“法國方面對浙江境內的鐵路專案也有濃厚興趣。我們可以提供比英國更靈活的貸款條件和更低的利率,同時願意協助浙江建立自己的工業體系,包括鋼鐵冶煉和裝置製造方面的技術合作。”他隨後展示了一份資金方案,上面列出了貸款額度、還款期限和利率區間。
最後開口的是美國鐵路商代表。那人穿著一件深色西裝,但袖口捲起了一截,露出曬成小麥色的手腕,說話帶著不太純熟但流利的中文:“我們的報價,最低。比英國低三成,比法國低兩成。如果鎮南王願意用土地權或未來的稅收做抵押,首期資金還可以再降。從寧波到杭州再到蘇州,這條線穿過浙江最富庶的地區,沿線有足夠的需求支撐運營。我們有信心在三年之內完成建設。”
他的報價攤在桌上,白紙黑字。英法兩方的代表看完那份報價之後沒有爭辯。當天傍晚,三國代表各自離去,洪啟明在府衙後院跟鄭文遠和許二柱把三份報價並排看了一遍,對比了每一項數字和條款,在末尾分別批註了各方的利弊和風險點,然後從桌面中央挑出美國那份:“美國人的報價最低,而且不附帶額外的政治條件。工程分三期,先建寧波到杭州段,再建杭州到蘇州段。一期完工通車之後再啟動二期,按工程進度付款。”
鐵路的勘測工作很快就開始了。美國工程師團隊沿著規劃路線走了一遍,在寧波、紹興、杭州、湖州、蘇州這幾個主要站點之間反覆測量和比對,沿途做了大量標記和記錄,在日誌裡詳細記載了每一段路線的地質狀況和地形起伏。勘測隊從寧波出發時,街道上有人在鋪新磚,有工人在城門口修排水溝,城牆根的渠口已經砌好了,新砌的渠壁用灰漿填過縫,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溼潤的光。勘測隊經過紹興時,運河邊的碼頭上有人在卸新到的糧食,一袋一袋堆在棧橋邊,等著轉運。勘測隊走到杭州城外時,正趕上一段路基正在平整,幾十個工人蹲在路基兩側,有人夯土,有人鋪碎石,鐵錘起落的聲音在田野上傳出去很遠。整個浙江的土地上,到處都在動工,到處都在冒煙。
就在鐵路勘測工作全面鋪開的同時,寧波港外的鋼鐵廠建設也正式啟動了。選址定在港口東側一片平坦的空地上。從杭州機器局買來的二手裝置透過海運抵達寧波港後,在碼頭上卸貨,分批運往鋼廠廠址。寧波本地的幾個老鐵匠和窯工被招進廠裡,負責高爐的砌築和鐵水流程的把控。高爐地基開挖的那天,工人們在空地上挖了深坑,在坑底鋪設碎石,逐層夯實,隨後開始砌築爐基。廠房的樑架用的是從宜興運來的杉木,屋頂鋪的是太湖邊收的蘆葦編成的厚席。工人們在烈日下搬運磚石和木料,高爐的基礎在磚石的砌築下逐層升高,爐膛的輪廓從地面升起,雛形正在一步一步地顯現在廠區的地面上。
鋼鐵廠需要原料。浙江本地雖然有鐵礦,但品位不高,開採量也不夠穩定。洪啟明讓小白帶了一封信去了天京,信是寫給翼王石達開的。信中把以物換物的方案說得清楚:浙江用糧食、布匹、藥品和鐵器換太平軍轄區內的鐵礦石和煤,運輸走長江水道,每月定時定批往返。石達開在回信中連批了三個字:“可行。速辦。”
第一批運礦船隊在六月底從寧波港出發。船隊沿著長江溯流而上,空船去,滿載礦石回來。礦石在寧波港的碼頭卸下之後直接運往鋼鐵廠的料場,在料場上堆得越來越多,在夏天的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高爐的砌築也在持續進行,工人們按照圖紙逐層壘砌耐火磚,磚縫用耐火泥填實壓平。爐膛內部的輪廓在工人的手下逐漸成形,鼓風機的基座也在同時澆築,混凝土在模具中凝固,表面被反覆抹平,形成平整的底座。
蘇州城外的鐵路路基也在同期開工建設。路基的走向沿著運河的方向延伸,工人們分段施工,先挖路基、填碎石、夯實,然後在兩側開挖排水溝。鋼軌已經運到了工地,整齊地碼在路基旁邊的空地上,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無錫的工坊區也在持續擴建,新到的鐵料堆在鋪子門口的棚子下面,工人們正在搭新的廠房。宜興的窯廠出了第一批新磚,工人把磚碼在窯場外面的空地上晾著,一排一排地排列著,磚色均勻,敲起來聲音脆亮。
訊息傳回北京的時候,洪啟明正在看一份新到的鐵路進度報告。他把報告放在桌面上,站起來推開窗,窗外的暮色正在收攏。遠處的運河水面上有一艘貨船正在緩緩行駛,船頭的燈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光帶。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正在鋪設的鐵路路基和正在建設的鋼廠高爐,看著那些正在工地上收工的工人沿著田埂走回村莊,在暮色中沿著田野的方向散開,沿著田埂的走向向各自的住處方向延伸。遠處運河邊的工坊區已經開始冒煙,新砌的高爐正在持續地向上生長。那些從溫州山裡走出來的人,正在湖州的田埂上重新紮下根來;那些從太平軍那裡換來的礦石,正在寧波港外的料場上等待著被送進爐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