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溫州平陽南雁蕩山腳下的溪口村時,正是春耕結束的農閒時節。告示是善後處的文書張貼在鎮上的,白紙黑字,蓋著鎮南王府的印章,上面寫著鎮南王府要往湖州、宜興、杭州三地遷徙人口,每戶按人口分田、發口糧、發農具和種子,頭三年免稅。願意遷的,到各府善後處登記,安排船隻北上。
陳阿大蹲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旁邊有人把告示上的字念給他聽,他聽完之後沒有當場說話,回到家蹲在灶臺邊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不亮,他去了鎮上善後處,在登記表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登記表的末尾還有一欄,是讓報名者填寫是否自帶扁擔和籮筐,他在那一欄畫了一個圈,又補了一行字:扁擔一根,籮筐兩隻,舊棉被一床,鐵鍋一口。善後處的文書看了一眼,在備註欄裡添了一筆:“自帶行李。”
五月十五那天,天還沒亮透,陳阿大挑著那根用了十幾年的竹扁擔出了家門。扁擔兩頭各掛著一隻竹編的籮筐,筐裡裝著他家全部的行李——舊棉被捲成一卷塞在筐底,鐵鍋用稻草裹好放在棉被上面,幾隻粗瓷碗用布條捆在一起,塞進鐵鍋的凹槽裡,鐮刀和柴刀用舊布裹了刃口,斜插在籮筐邊緣。他的媳婦揹著一隻布口袋,口袋裡裝著乾糧和一包鹽;老母親拄著一根竹竿走在中間;三個孩子跟在後面,最大的女兒十六歲,手裡拎著一隻陶罐,最小的兒子只有六歲,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
從溪口村到鰲江口,走了整整三天。山路崎嶇,有的地方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扁擔在肩上隨著步伐起落,竹扁擔在重壓之下微微彎曲,又隨著步伐彈回原狀,籮筐裡的鐵鍋時不時發出悶響。第三天傍晚,他們到了鰲江口。江面寬闊,水色渾黃,江邊的碼頭上已經聚了不少人,都是各村的移民,扛著挑著各自的行李,蹲在碼頭邊等待上船。
船是在第四天清晨到的。一條大海船,船身比他們沿途見過的所有船都大,船舷高過人頭,桅杆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船靠岸後,跳板從船舷放下,搭在碼頭的石階上。善後處的人站在跳板旁邊,手裡攥著花名冊,挨個核對上船的人。陳阿大挑著扁擔走上跳板的時候,腳底在木板邊緣停了一瞬,那根壓了一路重擔的扁擔在跨上船板的同時微微抬起,籮筐從船舷外側輕輕擦過。船身在他腳底下微微晃了一下,他穩住身形,沒有回頭。
海船是在當天上午起錨的。船沿著鰲江向下遊駛去,兩岸的山巒在晨光中緩緩後退。出海口比他們預想的來得更快——中午前後,兩岸的陸地突然收窄,海水從前方鋪展開來,碧藍的、望不到邊的海水,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色波紋。陳阿大的三個孩子第一次看到海,最小的那個蹲在船舷邊沿不敢站起來,扒著船幫往外看,過了好一會兒才喊了一聲:“好大。”
海船沿著海岸線向北航行。船速比內河的船快得多,船身在海浪中起伏,兩岸的陸地越來越遠,只剩下一條細長的灰線在天際線邊緣緩緩移動。沿途經過了台州、寧波外海,一路上時不時看到其他船隻和島嶼。船在杭州灣拐入錢塘江,江面收窄,水流變緩,兩岸重新出現了城鎮和村莊。船在錢塘江上又行了一程,轉入運河。
從鰲江口出發到杭州,海船走了三天半。加上從溪口村走到鰲江口的三天山路,陳阿大一家從溫州平陽到杭州,一共走了六天半。
船在杭州城外的運河碼頭靠了岸。棧橋比鰲江口的碼頭寬得多,橋面上的木板新鋪不久,邊緣還殘留著白天的餘溫。碼頭上有人在登記,有人在分發糧袋,有人在指引新到的人往哪個方向走。陳阿大挑著扁擔從船上走下來的時候,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又把扁擔重新在肩上擔穩了。他媳婦扶著老母親下了船,三個孩子跟在她身後,最小的那個還在回頭看著運河裡的船。
在杭州中轉登記之後,他們被安排上了運河裡的一艘小船。運河的水比錢塘江更平緩,兩岸的楊樹枝條垂向水面。船行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的傍晚到了湖州城北的碼頭。碼頭上搭著一排排新棚子,屋頂的蘆葦蓆在暮色中泛著淺金色的光澤。善後處的人站在碼頭邊沿,手裡攥著花名冊,挨個核對每一戶人家。陳阿大挑著扁擔走上碼頭的時候,腳步踩在實地上,他停了一息,把扁擔從肩上放下來,擱在腳邊的地面上。
當天傍晚,他們被安排在運河邊的臨時棚子裡住下。棚子是新搭的,地面鋪了乾土,踩上去結實平整。牆角堆著幾捆新稻草,是鋪床用的。陳阿大在棚子裡放下扁擔,把籮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搬出來,舊棉被鋪在稻草上,鐵鍋放在牆角,柴刀靠在門邊。老母親靠著牆根坐下了,三個孩子擠在一起,最小的那個趴在稻草上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善後處的人帶他們去看分給他們的田地。地是去年荒掉的田,但排水渠已經挖通了,田埂上的草也清過,翻好的泥土在晨光中泛著深褐色的油潤光澤。陳阿大蹲在田頭,用手指捏了一把土攥了攥,土粒在指尖散開的時候是松的。他蹲在那裡,用柴刀削了一根木樁,沿著田埂走了一圈,丈量完那塊地的面積,在田埂的盡頭把木樁釘了下去。他的老母親拄著竹竿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翻好的土地,看著遠處正在修建的排水渠,在田埂上站了很久沒有走。他蹲在田頭,把一根新削的木樁釘進了田埂盡頭的泥土裡,然後站起來,把手裡的柴刀插回了籮筐邊緣的縫隙裡,轉身沿著田埂走了回去。遠處的村莊屋頂上,一縷炊煙正在升起,細長而穩定,在暮色中緩緩上升,穿過田野和樹梢,向著正在變暗的天空緩緩飄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