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全境光復的訊息傳到天京的那天,洪秀全在正殿裡坐了一整個下午。
據後來從小白口中轉述的細節說,天王那天沒有批閱任何奏章,也沒有召見任何大臣,只是一個人坐在殿裡,面前攤著一幅新繪的浙江地圖。地圖是黃文金派人送去的,上面用硃筆標註了十一府的名稱和歸附日期,墨跡從北往南一路鋪陳下去,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一筆一筆地填滿空白。洪秀全在地圖前坐了很久,手指沿著錢塘江的走向緩緩劃過,停在寧波港的位置,又收回來。
當天傍晚他讓小白帶了一封親筆信趕往杭州。信上只有短短幾行字:“浙江已定,我心甚慰。卿為洪門之榮,天國之柱。望再接再厲,固我東南。另,天京城內諸事尚安,卿不必分心。但若有人問起浙江之事,皆以‘天王詔命’四字答之即可。”
洪啟明看完信後把信摺好收進桌角的匣子裡。
信使前腳剛走,周掌櫃的信後腳就到了。信是從上海發來的,字跡比往常更工整,像是周掌櫃斟酌過措辭才落筆:“近日上海租界內風向有變。英、法、美三國領事館連續數日閉門密議,隨後有兩位領事館翻譯分別來洋行拜訪,言語間試探鎮南王府對租界的態度。洋人方面似乎已確認浙江全境落入鎮南王治下,正在重新評估與清廷的合作價值。領事館方面放出風聲,希望派正式代表赴杭州面談通商事宜。若能談妥,上海租界對鎮南王治下的貿易開放程度或可進一步提升,海關及碼頭方面的合作也有望進入新階段。”
他把信放在桌上,又翻了一下桌角新到的幾封文書。其中有一封加蓋了清廷兵部大印的密函,信封上寫著“浙江等處地方鎮南王洪啟明親啟”,是從寧波港一艘北來商船夾帶進來的。他拆開信看了一遍,信上用官樣文章寫著:“朝廷知爾頗有才能,浙江既已收歸麾下,若能幡然醒悟,率眾歸順,朝廷既往不咎,可授浙江巡撫之職,世襲罔替,妻兒蔭封。”落款是兵部尚書銜,蓋著滿漢合璧的硃紅大印。他把信看完之後在原信封的背面用炭筆寫了一行字:“已閱。原信退回。”然後把信重新裝好,讓文書原樣封回去,透過來時的渠道送回。
當天夜裡,洪啟明在府衙後院把趙四叫了過來。兩人坐在院子裡,旁邊的石桌上鋪著一張新擬的部隊整編方案。方案是鄭文遠起草、黃文金補充過的,條目列得詳細。“部隊現在的規模已經過萬了,成分比較雜。有原來太湖三島的兵卒,有小刀會過來的弟兄,有黃文金從前營帶出來的老兄弟,也有浙江本地新招的兵。大家都是能打的,但指揮起來會出現各行其是的問題。如果沒有一個統一的規矩和制度,將來幾路人馬各自為政,遇到大規模戰事時協調起來會很吃力,號令無法統一傳達下去。”
趙四蹲在石桌對面,藉著油燈看完了方案的前幾頁:“你想怎麼改?”
“在軍務署下面增設一個建制,每條營、每支隊都設一名政治委員,負責傳達政令、監督軍紀、協調軍民關係,確保全軍的行動聽指揮。政委不直接指揮戰鬥,但有權否決違反軍令和政策的命令,有權向上級直接報告部隊內部的異常情況。政委的任免由軍務署統一負責,定期考核和輪換,不依附於任何一支部隊的指揮官。”
趙四想了一會兒,問了一句話:“這個‘政委’的人選從哪裡來?”
“從學堂和培訓班裡挑,從各部隊選拔有威望的老兵裡培養。只要有信念、正直、服眾、不偏私、不結黨,就是合適的人選。第一期先選五十人,集中培訓半個月,然後分配到各營各支隊。”
會議結束後沒幾天,鄭文遠就拿出了第一期的政治委員培訓方案。方案分了三部分內容:第一部分是軍紀和政策宣講,要求每個政委熟悉鎮南王府的訓令和各項法令;第二部分是民情走訪和糾紛調解,要求政委能在部隊與地方發生矛盾時介入協調;第三部分是戰時紀律的監督與報告,要求政委參與戰時決策過程的監督和戰後總結反饋。方案末尾附了一份推薦名單,第一批候選人有五十多個,其中有一半是學堂畢業的年輕人,另一半是各部隊選送的老兵。
開訓那天,洪啟明去培訓班講了一堂課。他站在黑板前面,面對著底下五十多張新面孔,沒有翻講義,直接開口說:“你們不是一個單獨的官職,你們是連線鎮南王府與每一名士兵之間的一根線。這根線要穩、要直、要細,不能被任何東西扯斷。你們到部隊之後,做的不是監視,是引導和支援。只要記住這個,就不會走偏。”
培訓班開課的第三天晚上,洪啟明正在府衙裡看各地善後處的彙總報表,小白敲開了他的書房門,手裡攥著一封剛從南京方向送來的信。“洪爺,南京那邊派人來了。不是清軍的人,是天王派來的人。來的是翼王帳下一個姓朱的將領,帶了一支幾十人的衛隊,說是翼王讓他來的,有要事面談。”
第二天午後,南京來的人在杭州城外的驛站裡見到了洪啟明。來人姓朱,四五十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袍,腰間掛著一柄長刀。兩人在驛站後院的樹蔭下坐著,朱將領開門見山地說:“翼王讓我來當面轉達一句話——天京城裡現在看著安靜,但底下已經壓不住了。北王韋昌輝和東王楊秀清的矛盾從最初的爭執發展到暗中調兵。翼王夾在中間,兩邊都不好得罪。他想知道,如果天京城裡真的出了大事,浙江這邊能不能接得住人?”
洪啟明在樹蔭下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你回去告訴翼王,浙江全境已經穩定,錢塘江到長江的水路暢通無阻,沿岸的城鎮和渡口都可作為接應點和物資中轉站,沿途的倉庫和驛站也都有專人值守。如果他那邊需要人手接應、物資轉運或是緊急撤退,隨時可以過來。這個通道不會斷。”
朱將領聽完之後沒有說話,站起來朝他拱了拱手,轉身走出驛站,帶著衛隊往北邊去了。他在驛站門口翻身上馬的時候,馬蹄在浮土上蹬了一下,揚起一小片灰塵,在午後的陽光裡翻騰了一陣才落下來。
當天晚上,洪啟明站在杭州城南的城牆上。遠處錢塘江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江岸上的農田和村莊在夜色裡靜靜地臥著。他算了一下日子,從浙江全境歸附到第一支政委隊伍完成培訓,從第一封清廷的招降信到南京來的那場緊急會面,前後不超過一個多月。他站在城牆上看了一會兒錢塘江的流向,遠處的江水在月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光澤,江岸上偶爾有一兩點燈火閃動,像是夜航的船影從水面滑過去,櫓聲隔得太遠,聽不真切。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初冬的涼意,掠過城垛的缺口,吹動他的衣襬又散開了。遠處寧波港方向的海風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吹拂著,穿越了半個浙江的田野和村莊,與錢塘江的風在這座城牆上融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