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軍撤退後的第三天,洪啟明在杭州府衙裡收到了一份從上海方向發來的電報。電報是周掌櫃發來的,只有短短幾行,末尾加了一句:“赫德貿易行的倉庫在最近兩天內又接收了一批新到的貨,據碼頭搬運工傳出來的說法,箱子很沉、封口嚴密,運輸路線避開港區主碼頭,用的是夜間臨時僱用的駁船,靠岸地點是港區外圍一處非登記貨棧。”
洪啟明看完電報之後把它放在桌上,在屋裡走了兩圈。清軍的進攻剛剛結束,赫德那邊就在加碼進貨,說明他對清軍的行動結果還沒有放棄信心。他在桌邊停下腳步,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壓在了那封電報下面,然後走出書房,在院子裡站了片刻。院牆角落的鐵匠爐依然燒著,火苗在風箱的推動下有節奏地跳躍著,映在磚牆上形成一團不斷跳動起伏的暗紅色光斑。
當天夜裡,洪啟明獨自一人去了寧波港。他在港口外圍的一處高坡上蹲了下來,空間膜貼著地面緩緩鋪開,先覆蓋了赫德貿易行在港區內的主倉庫建築。建築內部的結構在他感知中變得清晰——貨架上碼著成排的鐵皮箱和木箱,其中有幾排明顯是最近幾天才放上去的,箱面上沒有積灰,標籤字跡清晰,像剛被貼上去不久。靠裡牆的位置還堆著幾排長條形的木箱,箱體比普通貨箱長出一截,邊緣用鐵皮加固過。
他沒有急著動手,把感知範圍擴大到整座倉庫建築之後,確認了倉庫周圍沒有夜間值守人員。然後心念微動之間,整排貨架上的鐵皮箱從貨架上消失,出現在空間內部指定存放區內。接著是那些長條形木箱,也在同一瞬間被清空了。牆面上的記錄架和賬冊也在隨後一併收走。空間內的分割槽隔斷將它們與魚獲、木材和鐵料分開存放,並在每個區段入口處做了標記。
然後他沿著港口邊緣走向港區外圍那一處非登記貨棧。貨棧的門鎖著,但窗戶的鐵柵欄已經鏽蝕。空間切割能力沿著鐵柵欄和窗框之間的接觸面無聲地切了一圈,他推開窗翻了進去。貨棧內部的貨架上堆著幾排中型木箱,箱面沒有標記,但箱體結構與主倉庫的長條木箱一致。他把這批貨也全部收進了空間,然後原路退出,關好窗,把鐵柵欄重新復位。整個貨棧內外在夜色中恢復了原樣。
三日後,赫德貿易行在寧波港的主倉庫裡已經空了大半。赫德在上海接到倉管報告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跟格雷喝茶。他聽完報告之後放下茶杯,把杯沿端在手中停了一下才重新放回桌面,他沒有當場發作,只是讓人把倉庫的貨單和最近一週的出入庫記錄全部調出來核對。核對的結果是,沒有任何記錄顯示有人進出過倉庫,貨架上的貨卻消失得乾乾淨淨。門鎖完好,窗戶的鐵柵欄和封條也完好。沒有任何外力破壞的跡象。值班的倉庫管理員發誓說當晚沒有任何異常聲響和光影,從傍晚鎖門之後到次日清晨開門,倉庫裡一切正常。赫德把貨單和出入庫記錄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把它放進了桌面的資料夾裡,合上,推到桌角。格雷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街景和碼頭方向,站了片刻之後說了一句:“那邊背後有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與此同時,清軍大營那邊的動靜也被納入了洪啟明的下一步計劃。情報是從蘇州方向轉來的——清軍從上海外圍撤回之後,把剩餘的裝備和彈藥集中在蘇州以東約五十里處的一個臨時營地裡,沒有繼續後撤。洪啟明在地圖上找到了那個營地的位置,在圖上用炭筆畫了一個圈,標註了距離和方位。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從杭州到那裡用兩次瞬移就能覆蓋,然後在原地留出足夠的冷卻時間用於搬運物資,完全來得及在夜間完成全部操作。
當天夜裡,洪啟明再次出發。他在夜色中連續兩次瞬移,抵達了清軍營地的外圍。營地設在蘇州以東的一片高地上,外圍用夯土築了一道矮牆,牆外挖了淺壕,但壕溝的深度和寬度都很有限。營地中央的幾頂大帳篷就是彈藥和裝備的存放處。空間膜貼地鋪展過去,覆蓋了帳篷內部的結構——帳篷內部堆放著幾十口大小不一的木箱和鐵皮桶,箱面印著兵部標記和“江南大營”的字樣,箱體碼放整齊,排列成長方形的陣型。他確認了物資位置和周圍環境之後,開始分批搬運。整批彈藥箱、糧袋、鐵皮桶和火藥桶依次出現在他的空間內部,按照種類和體積放置在預先劃定的各個分割槽內。最後是成排的步槍和腰刀,成捆地消失在原處,在空間內沿著分割槽邊界碼放整齊。當最後一包物資被收入空間後,帳篷內部的空地上只剩一頂仍然立著的軍帳和幾個散落的空麻袋。
他退出營地之後站在原地停頓了片刻,感知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然後再次瞬移回到杭州府衙的後院,在院子裡的水缸邊蹲下來,從缸裡舀了一瓢水喝了幾口,坐在臺階上把空間裡的物資分類清點了一遍。步槍和腰刀的數量足夠裝備幾支小隊,彈藥和火藥可以支撐多次短促交戰和補給消耗。他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一圈,然後回到書房裡,在備忘錄上記下了當天的行動。
幾天後,赫德在上海也收到了清軍大營的彙報。彙報的內容是當晚營地存放的裝備和彈藥出現大面積缺失,帳篷內原本儲存的物資一夜之間全部消失。赫德在看完了彙報之後,手裡那支菸鬥沒有點燃,在指間轉了兩圈才放回桌上,又拿起來放進了抽屜裡。
赫德貿易行的貨主開始陸續收到通知——寧波港倉庫的貨無法按時交付,訂單將延期。一部分客戶開始撤單,另一部分持觀望態度。赫德貿易行在寧波港的倉位上,已有幾天沒有船隻靠岸卸貨了。赫德本人在上海租界的辦公室裡坐了整整兩天,沒有接待訪客,也沒有發任何電報。格雷在第二天傍晚推門進去的時候,赫德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港口方向逐漸暗下來的天光,沒有回頭。辦公桌上放著一隻收拾好的舊皮箱,箱蓋敞著,裡面空空蕩蕩的。赫德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把桌上那隻空的舊皮箱合上了鎖釦,把它拎起來放到旁邊的地上。他開口時聲音有些乾澀:“寧波港的生意,暫時停一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