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回來的船上,洪啟明跟鄭文遠在艙裡蹲了一整夜,把兩件事定了下來。
第一件是南京到蘇州的鐵路連線線。石達開已經口頭應了,南京方面出地,枕木和路基由浙江這邊先行墊資,等通車之後再分段回收成本。洪啟明在圖紙上畫了一道從南京沿運河南下到蘇州的虛線,在鎮江和常州各標了一個站點,用炭條在虛線旁邊寫了一句:“分期鋪設。優先打通鎮江段。”鄭文遠在地圖邊緣加了幾行備註,把沿線各段的施工條件和材料需求列了出來。寫到最後一段時他擱下筆,抬頭說了一句:“鎮江段的地勢我走過,有一段是丘陵,路基的土方量比平地上翻了一倍,工期最少要多出一個月。如果按現在這個排期,開春前恐怕鋪不到鎮江。”洪啟明蹲在圖紙前沒有抬頭,回了一句:“那就多調一個工隊過去,從兩頭同時挖。鎮江那邊先動,南京這邊同步推進,兩頭往中間合。工期壓半個月,應該能趕得上。”鄭文遠在圖紙邊緣把“工期”兩個字圈了一下,又在旁邊加了一個問號,然後合上了圖紙。
第二件是天京那邊開口要的糧食和布匹。數量不小,開春前必須送到。洪啟明在紙的背面列了一張清單,批給許二柱去辦——糧食從湖州和無錫的官倉出,布匹從蘇州和杭州的織坊調,藥材從寧波港的新貨裡分一批出來。船隊分兩批走,月底發第一批,保證開春前運到天京城外。鄭文遠記完之後把紙摺好收進袖筒裡,撐著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掀簾走出了船艙。船甲板上的風帶著河水和枯草的氣息,他靠在船舷邊沿站了一會兒,看著兩岸正在變黃的田野和遠處若隱若現的村莊輪廓,從懷裡掏出一根細繩,把袖口紮緊了一點。
第二天午後,船在杭州城外的運河碼頭靠了岸。碼頭上比走的時候熱鬧了許多。多了幾間新搭的貨棚,棚頂的蘆葦還沒幹透,在日光下泛著淺金色,被曬得微微卷起。貨棚邊堆著一排木箱和鐵料,正在等待裝船。有人在井臺邊洗菜,也有人在給剛磨好的鋸條上油。洪啟明沿著碼頭走回府衙的路上,在街角碰見了陳嘉玥。
她正站在一間新開的鋪子前面,鋪子門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新做的木招牌,招牌上寫著“南洋聯合商行駐杭辦事處”幾個字,字跡端正。鋪子裡面靠牆擺了一排貨架,貨架上放著從南洋運來的樣品,有橡膠原料、香料和幾卷錫箔。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子捲到手腕以上,手裡正拿著幾頁紙,紙張已經被翻得邊緣發毛,像是已經反覆翻看過很多次了。她看見洪啟明過來,把紙頁夾進手臂下面,從袖筒裡抽出另一封信遞給他:“上海那邊美國工程師的團隊發來了電報線路的勘測方案,說如果浙江這邊有意鋪設有線電報,可以先從上海到杭州試一條線,看效果和成本再說,後續再決定是否延伸到寧波和蘇州。”洪啟明拆開信,看到前幾頁是對上海至杭州之間有線電報線路的技術方案,詳細分析了沿線的地質條件和架設方式,後附了一份初步報價。報價單上的數字比鐵路投資的零頭還要少一些。“可以先試這條線,”他說,“從上海到杭州,沿線經過嘉興、杭州之間的平原,架設起來不算太難。等線路通了,再分一條到寧波,然後往蘇州和南京方向走。所有的線路都要按照統一標準建設,不能各走各的規格。”
陳嘉玥聽完之後沒有馬上接話。她靠在鋪子門口的門框上,把手裡那幾頁紙翻了一下,然後說:“我收到電報方案的時候順便讓上海那邊的代理也問了一句——如果同時架設上海到寧波的線路,和杭州到蘇州的線路,能不能拿到批次折扣?”洪啟明看了她一眼:“結果呢?”“美國人說可以。英國人那邊也鬆了口,說如果浙江方面願意把英法美三家的線路分段鋪設,他們可以再降一些報價。”洪啟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封信又翻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讓他們繼續談,不要急著定。報價還有下降的空間。”陳嘉玥把那幾頁紙收進懷裡,站直了身子:“那我把這個口信帶回給上海那邊的代理。”她轉身要走進鋪子的時候,在門檻邊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看著他:“還有一件事——前兩天我在碼頭上看到你的船靠岸了。船尾吃水很淺,貨艙是空的。聽說是從天京方向回來的?”洪啟明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說了一句:“船上運的東西都已經卸完了。”陳嘉玥站在原地看了他幾息,點了點頭,然後掀簾進了鋪子,簾子落下來的時候輕輕晃了兩下。
她走進鋪子之後,洪啟明站在鋪子門口沒有立刻離開。他看了一眼那塊新掛的木招牌,又看了一眼鋪子裡面靠牆的貨架和正在打包的樣品,然後轉身沿著街道走了。回到府衙正堂的時候,他遇到了一樁正在發酵的事。許二柱已經來了,正蹲在正堂門口,手裡攥著一張清單。他抬頭看見洪啟明走進來,立刻站了起來,把清單遞過來:“湖州和無錫的官倉裡糧食夠,但湖州的存糧有一部分是去年戰亂時收上來的舊糧,存放的時間比較長,有些倉底已經開始回潮了。如果這批糧直接裝船運到天京,到了那邊恐怕沒法吃。”洪啟明接過清單看了一遍:“回潮的糧有多少?”“大概佔兩成左右。”洪啟明把清單還給許二柱:“把回潮的糧挑出來,留在本地處理掉。缺口從嘉興和紹興調新糧補上。船期不變,晚兩天沒關係。”許二柱接過清單走了,腳步聲在院子裡逐漸遠去。
當天晚上,府衙正堂裡坐了幾個人。洪啟明在主位上,黃文金和趙四各坐一邊,鄭文遠坐在案角整理記錄。正堂桌面上攤著三份檔案,一份是南京到蘇州的鐵路連線線籌備方案,一份是上海到杭州電報線架設方案,一份是浙江全境下一階段的季度施工和物資分配計劃。三份檔案攤開之後佔據了半張桌面,兩盞油燈同時點著,把每一頁紙面上的炭筆字跡照得清清楚楚,墨色深濃,邊角壓著鎮紙防止被風掀動。
黃文金先開了口:“南京的線跟浙江現有鐵路網路在蘇州接軌後,可以透過太湖沿岸的官道和河道運輸樞紐實現銜接。電報線從上海通杭州之後,蘇州的線路可以同步建設,讓各地之間的資訊傳遞速度加快。清軍那邊雖然暫時退了,但遲早會再來。在這之前,要把浙江和蘇南的交通和資訊網路全部建好,等他們來的時候,他們的訊息還沒我們傳得快。”趙四沒有馬上接話,他低頭掃了一眼那份電報方案,把方案裡的技術引數和線路走向反覆看了兩遍才抬起頭來:“電報線和鐵路線同步推進,架線工和鋪軌工的人力從哪裡出?這兩批人不能混著用,一個在鐵軌上鋪枕木,一個在路邊挖坑立杆,如果同時開工,沿途的路段會被挖斷,反而影響施工進度。”鄭文遠翻了一頁冊子:“沿途各府的空餘勞力已經在統計了。可以先讓鋪軌隊先走,架線隊跟在後面,中間間隔保持一定距離,這樣不會互相干擾。”趙四聽完之後沒有再追問。
黃文金接過電報方案看完了技術引數和線路走向,把它放回桌面,然後指著季度施工計劃上的幾項工程進度標註說了一句:“鐵路和電報兩邊都在建,各府的空餘勞力可能不夠用了。”鄭文遠接過話頭:“可以讓各府的善後處按片區登記閒散勞力,統一分配任務。農忙時優先保障農業,農閒時集中投入工程。把各府的工程進度錯開,讓勞動力有序流動,避免出現部分地區人手不足、部分地區人員閒置的情況。”
夜色漸深,會議桌上的茶已經換過兩輪了。鄭文遠翻開冊子,在電報方案下方畫了一道線,寫了一個“十月”作為預計完工月份,又畫了兩道橫線標註了鐵路和電報兩個關鍵節點。洪啟明坐在桌前,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之後才開口:“分三批走——先鋪鐵路到鎮江,同時把電報線架到蘇州,然後再把鐵路從蘇州延伸到南京。電報線路的架設和鐵路鋪軌的進度保持間距,確保兩者不互相干擾。各府的勞動力按季節錯峰調配,農忙時保持基本施工,農閒時集中推進。”
會議結束後,各人陸續起身走了。趙四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著洪啟明說:“天京那邊要的糧食和布匹,許二柱已經在調了。”洪啟明點了點頭,趙四轉身走出了院子。陳嘉玥從碼頭那邊走了回來,在府衙門口遇到了正要離開的黃文金。兩人在門口簡短地交談了幾句,陳嘉玥從懷裡取出了一封還沒有封口的信,看了一下封面,又放了回去。然後她進了院子,在正堂門口站定,把手裡那封還沒有封口的信放在桌角:“這是上海那邊轉來的英國領事館的函件。他們聽說南京到蘇州要修鐵路,想確認這段鐵路會不會延伸過長江以南的租界區域。英方表示,如果鐵路線穿過英租界附近,他們需要提前瞭解具體的線路走向和可能的施工影響範圍。”洪啟明拆開信掃了一遍,摺好放回信封裡:“告訴他們,鐵路目前只修到南京,不經過租界。電報線路暫時也不通租界。如果有變動,會提前兩個月書面通知。”陳嘉玥聽了之後點了點頭:“我會原話轉達。”她轉身要走,剛跨出門檻又停住了,側過身來:“還有一件事,上海那邊的美國工程師問,如果電報線路從上海到杭州能夠按期完工並達到預期效果,他們希望在完工後與浙江方面簽訂一份長期合作框架協議,以覆蓋後續線路的擴充套件需求。他的原話是——‘我們需要的不是一紙合同,是一個持續合作的關係,這樣後面的工程才能順利推進,不會被市場波動打斷。’”洪啟明在燈下站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告訴他,我考慮一下。”陳嘉玥轉身走出院子,腳步聲在青石板地面上逐漸遠去。
洪啟明回到桌邊坐下來,把散落在案上的紙張歸攏整齊,一張一張疊好,用鎮紙壓住紙角。地圖上標註的線條在油燈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炭色,在夜色中向外延伸,穿過田野和村莊,穿過那些正在歸附的縣城和正在產出的工坊,穿過那些正在通航的河道和正在鋪軌的路基,一直延伸到紙張的邊緣,在那裡被裁剪過的邊界線截斷了,而線上條斷開的延伸方向上,還有一片尚未標註的空白區域,正等待著一根新的虛線穿過那些正在成形的道路和邊界,繼續向前延伸。他站起來走到院牆根下,在水缸邊沿站了一會兒,遠處港口的燈火正在夜色中持續亮著,沿著水面的走向向遠方鋪展,穿過運河邊的樹叢和高爐的暗影,不斷向外擴散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