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太平天國》第87章 北行(1)

作者:半壺砂·2天前

臘月二十,洪啟明從杭州出發押運稅款前往天京。

稅銀裝了十口鐵皮箱,每口箱子用粗麻繩紮緊,繩結處壓了火漆封條。十口箱子整齊地碼放在一艘加固過的中型貨船的底艙裡,艙口用厚木板蓋住,木板上堆了幾層空麻袋做偽裝。船頭和船尾各站了四名持槍衛兵,桅杆上掛的是普通的商船旗,船行平穩,在運河和長江的航道上並不顯眼。隨行的除了衛兵和船工,還有鄭文遠和兩名文書。鄭文遠帶了賬冊和一本浙江墾務署的年度彙總,準備一併呈送天京方面備案。

船出運河入長江之後,江面變得開闊起來。兩岸的田野在冬季的日光下泛著淺褐色的色調,田埂上的枯草被曬成了灰白色。隔一段路就能看到岸邊正在修建的新碼頭和正在疏浚河道的工程隊。鐵柱和木樁成排地立在江灘上,幾處正在澆築混凝土基礎的工地上,泥漿車和腳手架交錯排列,有些墩臺已經露出了水面,露出了基石和鋼筋的輪廓。江上的船也多了起來,貨船、漁船、客運船穿梭往來,各自沿著固定的航道錯落行駛。鄭文遠蹲在船頭看著那些船影,低聲說了一句:“長江上的船比半年前多了不少。”

洪啟明站在船尾,看著兩岸的村莊和碼頭依次從眼前滑過。其中幾處正在建設的泊位,停著十幾艘正在卸貨的木船,船上裝的都是鐵路用的枕木和鐵料。

船行到第三天午後,天京城牆的輪廓在江岸北側浮了出來。城牆比洪啟明記憶中更高了,但城頭上的旗幟數量有所減少,旗面也有些舊了。城門口的盤查比之前更嚴,隊伍排了長長一列,商販、行人和趕騾車的人混在一起,擠在城門洞外的空地上挨個等候檢查。洪啟明的船沒有進城,在城外碼頭靠了岸。碼頭上有人在搬運木料,有人在裝卸貨物。

洪啟明帶著鄭文遠和衛兵抬著鐵箱進了城。街道上的行人比上一次來的時候少了一部分,有幾間鋪子的門板沒有完全卸下來,半掩著,看起來生意冷清。一些商號門口張貼著招租或轉讓的告示,紙角已經被風吹得捲起。茶館裡的客人零零散散地坐著,有人喝著茶,有人靠在牆邊打盹,窗外偶爾有行人走過,但不會在窗邊停留太久。街角的米鋪門口掛出了一塊寫著“今日有米”的木牌,米價標得比之前高了,鋪子前排著約十來個人,各自挎著布袋,隊伍移動得很慢。

洪啟明在天王府偏殿裡見到了洪秀全。洪秀全坐在靠窗的一把舊椅子上,穿著厚棉袍,外罩一件舊黃袍,領口露著裡層棉袍的領邊。他的面色比上次好了些,氣色比之前舒展了一些,但聲音還是中氣不足,說話需要略作停頓才能把整句講完。他聽完浙江稅收的彙報之後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鄭文遠把賬冊和彙總放在桌上,退到門邊站著。洪秀全翻了幾頁賬冊,又合上了。

“浙江那邊,路修得怎麼樣了?”洪秀全靠在椅背上問了一句。

“寧波到杭州段已經鋪了一半。杭州到蘇州的線路正在勘測。如果順利,明年年底之前寧波到杭州能通車。通車之後,浙江的貨運可以直通太湖和長江。”

洪秀全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洪啟明臉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通車之後,天京這邊能不能接上?”

“能。如果天京這邊的路也修過去,蘇州到南京這一段不需要新鋪整條線路,可以在現有路基基礎上直接延伸。只要把南京到蘇州之間的連線段修通,整條線就能貫通起來。”

洪秀全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洪啟明站起來告辭的時候,洪秀全又叫住了他。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窗外的天色收回來,落到洪啟明身上:“天京這邊……糧和布都不太夠。北邊和西邊的路都斷了,城裡的存糧撐不到明年開春。你那邊如果有多餘的,可以先勻一些過來。”

“開春之前,我讓船隊沿長江送一批糧上來。米、布和藥材各一批,沿途的關卡我派人協調放行,可以保證送到天京城外。”

當天下午洪啟明在城外碼頭碰見了石達開。石達開穿著厚實的灰布棉袍,站在碼頭邊的石階上,背後的江面在冬日的天際線下泛著暗沉的光。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封摺疊好的信紙遞到洪啟明面前,洪啟明接過來展開一看——信紙上是石達開親筆畫的粗略標線,畫的是天京到蘇州之間的路線,旁邊用鉛筆寫著幾個站點的名稱和距離估算。

“線路可以沿著運河走,地勢平緩,沿線的城鎮也能提供勞力。南京方面可以出一部分路基和枕木,鐵軌從浙江那邊運過來,材料由你們統一調配。”他的聲音跟以前一樣,不高,但每個字都穩,“但南京這邊現在拿不出太多現銀。修路的銀子和材料,要先從你那邊墊,等南京有了進項再慢慢還。”

“錢的事不急。可以先動工,分幾段來修。錢的事慢慢來。”洪啟明說完這句之後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天京城裡如果缺糧缺藥,浙江可以送一批上來。走水路,沿途驛站已經通了。”

石達開看著他,隔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浙江那邊你管得不錯。我讓人去看了。路修得好,田有人種,鋪子開著,老百姓的臉上有活氣。”他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後半句說出來。“如果有一天天京這邊站不住了,你那邊可能就是最後能接住人的地方。”

入夜之後,洪啟明在城外碼頭的船上過了一夜。艙裡的油燈亮了沒多久就熄了,江風從敞開的窗縫漏進來,把油燈吹滅了兩次。他合衣躺在艙板上,聽著長江水拍打船殼的聲音,腦子裡把天京如今的城牆、米鋪前的隊伍、街角的舊旗和窗邊石達開映在船艙木壁上的側影,一幀一幀地走過去。江風持續從視窗透進來,穿過艙頂木板的縫隙,在艙室的角落裡旋成一陣細微的渦流。

回程的路上,船隊在長江上行駛的第三天傍晚,前方江面上出現了異常——一艘清軍水師的巡邏船正橫在江心,船頭朝向洪啟明的船。巡邏船甲板上有清兵正在架炮,炮口的位置正對著洪啟明船的吃水線。岸上的蘆葦叢裡也傳來了零星的馬蹄聲響,岸邊的蘆葦被風吹開的一瞬間,能看見幾匹馬正在岸邊沿著河道方向移動。洪啟明站在船頭,空間膜貼著江面鋪出去——江心的炮船上有八個人,岸上十幾個人,武器主要以舊式火器和弓箭為主,沒有更先進的裝備。他讓船隊減速,把船身靠向北岸的蘆葦叢,然後用空間切割能力在炮船的船底水線以下各切了一道細縫,深度足以在持續行駛中擴大為不可逆的結構損傷。炮船在轉向追擊時船底開始進水,船頭下沉,船體向一側傾斜。甲板上的清兵開始慌亂起來,有人往舷外扔炮管,也有人往船尾跑。岸上的騎兵見炮船偏斜,放慢了速度,在江岸邊徘徊了幾圈後慢慢退進了蘆葦叢深處。洪啟明的船隊沒有開一槍,沿著江心主航道繼續西行。炮船在船隊後方逐漸下沉,船尾翹起,最後半截船身插進了江水裡,露出水面的部分只剩下桅杆頂部和半面溼透的旗幟,在江風中慢慢傾斜,然後完全沉入江面以下。

船隊回到浙江水域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運河兩岸的燈火重新出現在視野中,燈光散佈在田野和村落之間。岸邊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收晾曬的衣物,碼頭上有人在裝卸鐵料。洪啟明站在船頭看著那些沿河分佈的人影,摸了一下懷裡的信紙——南京那邊代表團的聯絡方式已經確認,天京方向的鐵路合作已經邁出了第一步,金陵與浙江之間沿運河的定期運輸船班也已就緒。運河上的燈火在兩岸連綿不斷地延伸著,沿著航道排成一條斷續的光帶,從田野和村落之間穿過,一直延伸到運河與鐵路路基交匯的盡頭。水面上倒映著兩岸的燈火,被風揉碎又聚攏,在夜色中鋪開一道細長的光影,隨著船行的方向緩慢地移動著。遠處的鋼鐵廠高爐還在燃燒,爐火的暗紅色光暈映在港口的夜霧裡,在入海口的方向形成一團持續著的、低沉而穩定的暖色光斑。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