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港的洋商貨棧裡，有一間常年鎖著的辦公室。
辦公室在貨棧二樓最東頭，窗戶正對著港口的主航道。裡面的桌椅用柚木打的，桌面上攤著一幅浙江全境的商路圖，圖上用紅筆圈了幾個位置——寧波、杭州、蘇州、湖州，用線和箭頭連起來了。桌角放著一隻銅質望遠鏡，鏡筒在冬日的光線裡泛著幽暗的光。椅子是皮面的，扶手磨損得發亮，椅子邊的檯面上擱著一隻菸斗和半盒火柴。辦公室裡還掛著一幅英國海軍軍官的肖像畫，畫像下方釘著一張寧波港的泊點陣圖，圖上幾處主泊位被人用鉛筆做了記號，標註了“浙江船運隊場泊”和“南洋商行專用”的字樣。
這間辦公室的主人姓赫德，英籍，在上海和寧波之間經營一家貿易行。赫德四十出頭，在遠東經商多年，在上海租界和寧波港都有生意和人脈，跟英國駐華領事館和海關方面都有穩定的業務往來。他的貿易行主要做的是軍火、鴉片和進口工業品的批發生意，以往跟清軍方面有長期的供貨合同，浙江全省併入鎮南王府之後，他的生意渠道斷了將近七成。幾批原本預定交付浙江清軍的軍火訂單在運輸途中無故消失，江南大營的訂單也因浙江被佔而被迫取消，貨船沿江行駛途中發生多起無法解釋的船體破損事故，貨物損失慘重。他派人沿著軍火運輸的航路查過幾次，每次查到一半就斷了線索，要麼是目擊者語焉不詳，要麼是沿途的碼頭工人被統一口徑封了口。
赫德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鉛灰，港口的燈火從零散變成密集。他把菸斗放在桌上，沒有點。桌面上新到了一封從上海領事館轉來的密信，他拆開來讀了一遍，然後擱在桌上，又拿起來讀了一遍，然後把信紙放進抽屜裡，鎖上了。
第二天下了一場冷雨。
赫德貿易行的合夥人托馬斯·格雷，在寧波碼頭南段的一間茶館裡見了一個人。茶館是本地人開的，門板半掩著，窗戶用油紙糊的，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那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厚布棉袍，戴著一頂舊氈帽，坐下之後把帽子放在桌上。他的面容普通，放在人群裡不會引起注意。
格雷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茶，他把一封沒封口的信放在桌面上推了過去：“上個月，浙江方面有人從上海租界倉庫裡取走了一批物資，包括步槍、彈藥、醫藥和鋼絲。這些物資是由赫德貿易行經手、由清廷江南大營訂購的軍需品。發貨記錄顯示這些貨在當晚裝箱完畢封存待運，次日清晨盤點時發現部分貨位空缺，夜間值守的巡丁沒有看到任何搬運車輛和裝卸人員進出倉庫，也沒有聽到任何異常響動。“
氈帽男子聽完了整段話，從懷裡掏出一根菸管點上。煙霧從帽簷下漏出來，在灰濛濛的油紙光線下慢慢散開。那人把信紙拿起來看了一遍，沒有摺疊，直接放回桌面推回去。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討論一樁尋常的生意：“需要的東西很多。寧波港的貨物進出登記簿，最近三個月的；鎮南王府麾下船運隊的航次記錄，尤其是夜間航次的；另外，你們在長江和運河沿線的人手，最近有沒有觀察到異常的中途停靠或者貨物轉運跡象。把這些資訊給我。“
格雷點頭，把信紙收回懷裡，站起來拿起氈帽戴上，轉身走出了茶館。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灑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微微的聲響，很快就淹沒在雨聲裡了。
又過了幾天，天京方向也有了一封不尋常的信。信是小白帶回來的，但封口不是翼王府的印，而是天王府偏殿一個文書房的印。洪啟明拆開信看了一遍，信是用官樣文體寫的，措辭客氣但語氣微妙：“浙江鎮南王府近月所報稅銀數目，與天京戶曹所存舊檔比對，略有出入。事關國體，望兄臺查核後補報明細。此事並非責難，乃循例核對而已。“信末沒有署名，只蓋了一方模糊不清的章，和以往天王親筆御批的規格不同。
洪啟明把信放在桌上看了片刻。他沒有當場回覆，把信紙摺好放回了信封裡，擱在桌角。
當天傍晚，鄭文遠也被叫到了府衙後院。洪啟明把那封信拿給他看了一遍，然後蹲在石桌旁邊說了一句：“天京城裡有人在動手腳了。稅銀數目跟戶曹舊檔對不上，拿這個做文章，想把我在天京那邊的根基撬松一點。偏殿文書房出的函，不走天王御批，也不走翼王轉呈——說明有人在背後推動這件事，不想讓天王直接看到。寫信的人不是天王府的人，但用了天王府的印，而且沒有走正式的核驗流程。可能是某個人在利使用者曹和文書房的關係私下運作，想借稅務問題製造麻煩。“
鄭文遠蹲在石桌對面，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細，把每一行字的語氣和措辭都推敲了一遍：“這個寫法不像天王府正經公文的風格。天王府正式的核驗函件會直接明確要求調取賬本副本或派員對接，不會用這種模稜兩可的措辭。而且落款沒有主官署名——這不符合天王府的行文慣例。所以這封信的真實性和權威性都有問題，是有人利用職權之便私下發出的。“
“先不管它。天京城裡有人想動，但動不了太大。現在要緊的是另一件事。“洪啟明站起來，走到府衙正堂門邊，目光掃過院子外面逐漸暗下來的街巷和屋頂輪廓，“寧波那邊有人在查船運隊的夜間航次記錄。今天早上軍務署的人發現港口貨棧對面的茶館門口多了一頂氈帽，有人在問船運隊的停靠時間和卸貨位置。而且不像是本地碼頭工人之間的閒聊，問的方式、重複的次數和問話的時機都透著一股刻意的痕跡。“
鄭文遠在石桌旁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中的紙角按平了放回桌面，抬頭說了一句：“有人在盯著寧波港的船運。而且知道問什麼、怎麼問、問哪條船——這是有備而來。不是本地碼頭上的混混和散兵遊勇能問出來的話。有人在背後指揮。“
深夜，鐵大柱從寧波港趕到了杭州府衙。他穿著一件溼透的蓑衣，在院子門口抖了抖水珠才進來，站在洪啟明面前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寧波港那邊不太對勁。今天下午有一艘洋人的商船靠近了鋼鐵廠對岸的淺灘區，在那邊停了半個時辰，有人用望遠鏡朝廠區方向看了很久。船上的旗子和船型像是赫德貿易行的船。赫德貿易行的船通常不在那個位置停留，一般只停靠在碼頭區固定的幾個泊位。這艘船停在淺灘區，周圍沒有碼頭設施，也沒有裝卸貨物的條件。它停在那個位置，只能是為了觀測對岸和記錄。“
“赫德貿易行。“洪啟明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在寧波港的貨物記錄裡不顯眼，但如果有人關注從港口到杭州沿線船隻的出入記錄，赫德貿易行的船出現的位置和頻率確實值得注意。
夜色濃稠，雨水已經停了，天空露出幾顆稀疏的星。洪啟明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夜風穿過甬道把水缸裡的積水吹出一圈圈的細紋，輕輕盪開，又緩緩收攏。他轉身走進書房，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用炭條寫下了一行字：“再查寧波港洋商出沒記錄，每月一次彙總報府衙，各泊位的停留時間、船型特徵和岸上隨行人員的動向都要記錄清楚。發現異常動向及時上報。另，天京戶曹方面需安排專人對接，瞭解信件的出處和背後操作者的身份。“他寫完把紙摺好放在桌角。簷下的水珠斷斷續續地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在夜風裡發出細碎的聲響，合著遠處潮水的漲落聲，一高一低地交織著，像在醞釀一場還未成形的大潮。他站在屋簷下又停了一會兒，夜風繞過廊柱，把他的衣襬吹得微微拂動，然後又靜了。他沿著廊下走了幾步，抬頭看了一眼雲層正在散去的天空，在溼漉漉的石板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深淺不一的水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