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貿易行的第二封密信,是在三天後的傍晚從上海租界轉道送抵寧波的。送信的人沒有走碼頭,從陸路沿著官道騎了一匹快馬,在寧波城南的渡口換了船,趁著暮色把信送到了赫德設在寧波港的辦公室裡。赫德拆信看了之後,第二天一早便讓人請了格雷過來,兩個人關起門在辦公室裡待了將近一個時辰。
當天下午,寧波港碼頭南段的一家茶鋪裡,有人以商販的身份向碼頭工人打聽船運隊的夜航次數和停靠位置。問話的方式跟之前一樣,看似隨意實則逐條打探,先問“夜裡有沒有船靠岸”,再問“靠岸時卸了什麼貨”,接著又問“停靠的泊位有沒有固定位置”。幾個碼頭工人在歇腳時分別被不同的人用差不多的問題問了一遍。有人沒當回事隨口答了,有人覺得不對勁,抬腳去碼頭邊的值班棚報給了當值的巡查人員。
當天傍晚,鐵大柱又到了杭州府衙。他這次沒有穿蓑衣,但衣襬上有濺上的泥點,像是趕了一段路過來的。他在正堂裡坐下來,開口時的聲音比上回穩了些:“寧波港那邊查了一下,問話的人大多是碼頭上新來的面孔,不是常年在碼頭幹活的熟手。有幾個被問到的人說那些問話的看起來不像本地人,衣著整齊,說話帶著一點洋行通譯的腔調。而且不止一個人問,同一天之內至少有三四撥人在不同的地點問類似的問題。他們想知道我們船運隊的夜航記錄、停靠泊位的位置和夜間的交接流程。如果只是普通商販打聽商路,不會問得這麼細緻。”
洪啟明聽完之後在正堂裡踱了兩步。他走到府衙門口的石階前停住了,暮色正從太湖方向漫過來,把院牆和屋瓦染成一色暗沉。他在門檻上站了片刻,夜風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氣息從田野方向吹過來。
“把寧波港所有夜間值班的巡查人員重新排一遍班。夜班從兩人加至四人,輪換時間錯開,不讓任何人摸清換班時間。另外——各泊位的夜航船隻在離港之前,由值班巡查核驗船上人員和貨單,確認無誤後才能解纜。如果有人繼續在碼頭周邊反覆打聽,不要當場處置,記下他們的樣貌和接觸過的人,由軍務署統一備案。”
鐵大柱應了一聲,站起來走了。他的腳步聲在府衙門外的青石板路上漸漸遠了,消失在西邊的巷口處。
與此同時,天京那邊也有了新動靜。小白在兩天後又跑了一趟天京。三天後回來的時候,他在碼頭邊下船時小跑著進了府衙,顧不上喝水,把一封摺好的密信遞到洪啟明手裡。信是石達開寫的,紙面有摺痕,字跡比往常急促一些:“發函之事已查出眉目。偏殿文書房近來確有異動,有一名主事暗中借用天王府印,私擬函件發往各方,意在挑撥。該主事與北王府的一名幕僚有私交,常有書信往來。戶曹舊檔的比對亦存在技術上的出入,並非實質性的賬目錯誤。目前尚不清楚此事的最終目的和背後牽扯的範圍。但天京城內近日氣氛緊張,各方均在暗中活動。我這裡尚能壓住局面,短期內不會公開翻臉。但若再有人以天王府的名義發函,不要輕信,先與我確認。”
洪啟明把信看完,摺好放進懷裡。他蹲在府衙後院的石桌旁邊,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井臺邊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臉。水珠從他下頜滴落,在青磚地上留下幾片深色的溼痕,在午後的日光下很快收攏成一小片陰影,又慢慢蒸發。
當天夜裡,洪啟明在書房裡給石達開回了一封信,信的內容簡略但清晰:已核實稅銀賬目,並無出入,可隨時派人複核。戶曹舊檔方面,若有人繼續以核驗為名發函挑撥,可以向天王和翼王當面說明情況。信末他加了一句:“若有人繼續以天王府名義發函挑撥,我會直接派人將原件送往天王御前核驗,由天王本人裁定。”
他把信交給小白的時候,小白正蹲在門廊下啃一塊幹餅。他接過信揣進懷裡,拍了拍手上的餅渣,站起來往外走了。洪啟明站在院子門口的廊柱旁邊,看了一會兒小白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處,才轉身往回走。
三日後,赫德貿易行的一艘商船在寧波港西北方向的淺灘區擱淺了。訊息傳到洪啟明這裡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懷疑事故本身——擱淺的位置正好是之前望遠鏡觀測鋼鐵廠的區域,而且擱淺的時間選在退潮後,事後也沒有明顯的損傷記錄。那艘船擱淺的位置遠離航道的深水區,正常情況下不會有船隻冒險駛入那片水域。
他讓鐵大柱去查了一下船籍和船員名單。船是赫德貿易行的船,這次擱淺之後,船主向港務署申請了在淺灘附近進行檢修,檢修的地點就在之前觀測鋼鐵廠的同一片水域。檢修期間,船上的水手在岸上活動頻繁,有幾個人夜間曾在鋼鐵廠外圍走動,並且有人看到他們在廠區外的陰影處停留,像是在觀察廠區的夜間換班頻率和燈光位置。洪啟明聽完了這些情況,把調查結果留在了桌面上。他沒有當場批示,也沒有要求進一步追查。當天深夜,他獨自一人去了寧波港。他在鋼鐵廠對面的一片蘆葦叢裡蹲了下來,空間膜貼著地面鋪展開去,覆蓋了擱淺商船停靠的那片淺灘區域和周邊約一里的範圍。船上的船員大部分正在艙內休息,少數人在甲板上走動,彼此之間沒有太多交流,夜間的值守情況也與正常檢修的節奏一致,沒有發現明顯的異常動向。他沒有在蘆葦叢久留,確認船上沒有夜間偵查活動之後就沿著來路返回了。
與此同時,一場更大範圍的暗中整頓開始了。軍務署重新梳理了寧波、杭州、蘇州三地的洋商記錄,篩選出頻繁進出浙江水域且與清軍方面有過業務往來的商行,列了一份名錄。赫德貿易行的名字排在名錄的第一頁。名錄上標註了它過往的貨物型別和對接渠道——軍火、工礦裝置和清軍方面採購的港口機械,並在備註欄標註了“近期在浙江水域活動頻繁”的觀察記錄。
洪啟明看完名錄之後,在名錄的末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列入觀察物件。不主動接觸,不主動排除。若發現有走私軍火或協助清軍的行為,再採取措施。”
第二天,府衙門口的佈告欄上新貼了一份通告。通告的內容是關於加強港口夜間巡查和外來船隻登記的規定,措辭不針對任何特定商行。碼頭上的閒散人員漸漸少了,鐵大柱的船運隊也調整了夜航時間,把部分夜航改到了黎明前後。何錦堂的機械設計團隊正在寧波港附近的一塊空地上組裝一臺新的腳踏車樣車,圖紙上新增了幾項針對南方路況的改進細節,包括加寬的輪胎和雙管減震器。鋼鐵廠的高爐在港口方向持續燃燒著,新一批的鋼軌堆在廠區外的空地上,灰色的金屬表面在晨光裡泛著均勻的暗光,一列列地碼放在枕木旁邊。新修的鐵路路基從寧波方向延伸過來,在晨霧中漸漸清晰,又有新的枕木正在被鋪設到路段上。運河邊的工坊區煙囪在晨風裡歪歪斜斜地冒著白煙,被風拉成一縷縷細長的灰白色霧線,散進遠處的天空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