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錦堂的第一輛橡膠輪胎三輪車完成組裝那天，杭州城郊的工棚裡圍了十幾個人。車子停在棚外的空地上，車架上裝著一隻載貨鬥，鬥底用鐵皮包裹，邊緣打磨光滑，後輪比前輪大了一圈，橡膠輪胎的胎面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澤。何錦堂蹲在車旁調整了最後一顆螺栓的鬆緊，用扳手敲了兩下確認緊固度，然後站起來讓一個年輕工人騎上去試了一圈。三輪車在空地上平穩地轉了一個彎，載貨鬥幾乎沒有晃動。車上的工人騎了一個來回之後停下來，說了一句：“比兩輪車穩當，裝貨不晃。“
洪啟明蹲在空地邊沿看著那輛三輪車來回行駛了幾趟，他站起來走到車旁，用手按壓了一下車胎的側面。橡膠層有一定的彈性，車輪壓過泥地時留下的印痕較淺，沒有泥漿粘附的痕跡。他沒有當場表態，只是說了一句：“先做兩輛，一輛留在機器局做測試樣車，另一輛送到運河邊的工坊區做日常運輸試用。用半個月看效果，效果好就批次生產。“
何錦堂應了一聲，蹲下來在車架側面的螺栓上又擰了一圈。
然而平靜的下午沒過多久，就被寧波港方向傳來的一則訊息打斷了。鐵大柱派了一個船工騎快馬趕到杭州，船工氣喘吁吁地站在府衙門口，連水都沒喝就開口報了信：“寧波港那邊出事了。今天凌晨，鋼鐵廠料場東側堆放礦石的那個區域起了火，火勢不小，燒了大約四分之一料場的礦石堆和旁邊一座臨時搭的草棚。幸虧當晚值夜的人發現得早，救火隊趕到之後用沙土和水一起撲了將近一個時辰，火勢沒有蔓延到廠房和鐵軌鋪設區。但礦石被燒過之後品質可能會受影響，需要重新分揀才能確認是否還能使用。“
洪啟明當時正在府衙正堂看一封新到的天京來信，聽完之後把信紙摺好放下。他站起來問了一句：“起火的位置具體在哪？起火時間大致是什麼時候？有沒有人看到起火前有異常動靜？“
“起火位置在料場東側靠圍牆的那一排礦石堆。晚上後半夜兩點左右起火的。救火隊的人說，火不是從礦石堆內部自燃的，礦石堆表面有一層油布和乾草被引燃了，之後才引燃了礦石表層。有人為縱火的痕跡。“洪啟明聽完之後沒有再問，他當天傍晚就騎馬趕到了寧波港。鋼鐵廠料場東側的地面上還有一大片燒過的痕跡，礦石堆表層被燻黑了一片，周圍的草棚已經拆了，磚牆上還殘留著煙燻的痕跡。救火隊正在清理現場，把燒過的礦石和完好的礦石分開堆放。
鐵大柱蹲在料場東側的牆根下，面前的地面上擺著幾件從火場周圍撿到的東西——一小截燒了半截的火繩和一隻被燻黑的空桐油罐，罐口還殘留著油脂的痕跡。他蹲在那裡翻看了幾遍，站起身來說道：“起火前那個區域沒有人值守。碼頭上正在擴建，夜間施工的地方離料場有一段距離，值班人手主要集中在港口擴建區域和船舶停靠區附近。料場這裡恰好是盲區。應該是有人摸清了夜間的值守盲區位置，趁後半夜潛進來放了火。“
洪啟明蹲下來看了看那截火繩和桐油罐。他沒有立刻判斷是洋商或清軍的行動，也沒有排除民間普通偷盜和洩憤的可能。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對鐵大柱說了一句話：“從今天晚上開始，料場東側加兩個人守夜。火繩和油罐收好，作為物證留存。另外，鋼鐵廠周邊的夜間巡邏路線重新畫一遍，把料場東側和圍牆拐角全部納入巡邏範圍，不留死角。“
當天夜裡，洪啟明在碼頭邊的值守棚裡坐了一陣。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鹽的氣味和遠處鐵軌路基上枕木的松脂味。他在棚子裡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往料場方向走了一段。月光下的料場東側還在泛著淡淡的煙跡，沒有被完全撲滅的餘燼在灰堆深處閃著暗紅色的光。他沒有走太近，在料場外的圍牆拐角處停了一下，往東邊看了一會兒。圍牆外側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和荒地，再往遠處就是一排新建的倉庫和正在鋪設中的路基。附近沒有人在夜間遊蕩，也沒有看到有燈火在遠處停留。他站著看了一會兒，轉身沿著原路回了值守棚。
隔天，小白從南京方向回來了，帶回了天京城裡新進展的訊息。偏殿文書房的換人讓他帶回來的訊息比上一輪更具體——那名主事已經被調離原職，翼王親自過問了此事，新的文書房主事已經上任。表面上看，天京那邊對稅銀問題並未深入追究。但小白帶回的一封密信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南京到蘇州鐵路接軌的事，翼王已經吩咐下去，沿線路段的地權整理已經開始了。另外——北王府最近增調了一部分人往東南方向佈防，名義上是加強長江沿線防務，但實際目的尚不清楚。翼王讓我提醒你注意。“
洪啟明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把天京那邊的情況和寧波港這邊的火情放在一起看了片刻。他沒有把這兩件事直接聯絡起來，只是在心裡留了個底，先把當前的局面穩下來，讓該做的事繼續推下去，發現問題再逐一解決。他在紙上寫了兩行備忘：寧波港鋼鐵廠料場加強夜間值守，巡查路線重新規劃。天京方向人事變動已塵埃落定，北王方面動向暫保持關注，不主動介入。他站起來把那頁紙摺好放進了桌角的匣子裡。
當天黃昏，周掌櫃的信也到了。信上說赫德貿易行的船已經離開了寧波港，沿長江駛往上游方向去了，沿途停靠幾次，船上的貨物以雜貨和空箱為主，沒有裝載軍火或工礦裝置的跡象。赫德本人仍在上海租界，沒有離開的打算。周掌櫃在信的末尾寫道：“此人在上海經營多年，各方面關係盤根錯節，暫時不宜輕動。我會繼續留意他的動向。“
洪啟明把周掌櫃的信看完之後，跟案頭那份鐵大柱的港口船運記錄放在一起，合上了案頭的抽屜。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遠處運河邊的工坊區方向，依然能聽見隱約的敲擊聲，隔著幾排屋頂，傳過來時已經變得含混不清，但那個方向的燈火正在逐漸增多，一片接一片地亮起來，漸漸蓋過了城門口零星的燈光。他靠著窗框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燈火在暮色中蔓延開來，把遠處的田野和路基的輪廓也納入了一層暖光之中。鋼鐵廠方向高爐的紅色光暈在港口方向的夜霧裡持續亮著，像一顆半沉在海平面之下的暗紅色星辰。夜風持續地吹著，把港口和工坊區的氣息混在一起，在溼潤的空氣裡緩慢地流動。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直到走廊盡頭傳來一扇門被輕輕合上的聲響，才關了窗，轉身走回桌邊。窗外各處工地的燈光在夜間依然明亮，從運河邊一直延伸到遠處的田野和鐵道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