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港料場起火之後第七天,上海方向傳來了一條不起眼的通報。
通報是周掌櫃透過洋行渠道轉來的,說上海清軍大營近幾日有異常調動——先是大批徵用民船,後又禁止運糧船沿黃浦江進入租界碼頭。他附了一張手抄的單子,上面列了幾艘民船的船號和船主姓名,都是被強行徵用的。各船的登記冊和船型尺寸不一,但有一個共同點——這些船的船底吃水都比較淺,適合在運河和內河水道中航行,而不是長江主航道。
洪啟明把這份單子看完後叫來了黃文金和趙四,三人在軍務署把一份上海周邊的地圖鋪開,在圖上逐次標註了那幾艘被徵用民船的船號和船主姓名。黃文金看完之後蹲下來,在圖上那幾艘船的可能部署位置畫了幾個箭頭,沿著上海通向浙江內陸的幾條水路延伸出去,指向蘇州和嘉興方向。趙四蹲在地圖另一側看了一會兒,用炭條標了幾處可能登岸的地點——運河渡口、支流入口、以及幾處田野之間適合登陸的河道轉彎處。
洪啟明蹲在地圖前面,看著那些箭頭和標記。地圖上蘇州和嘉興之間的運河沿岸標著正在施工中的鐵路路基和橋樑涵洞,那些標註處還註明了當前施工進度和值守人員的配置。他的目光在圖上停留了幾息,抬頭說了一句:“如果清軍從上海出來,不可能是大張旗鼓地走官道,那樣沿途的村鎮會提前報信。他們會走水路,從小河道和運河支流穿插過來,找機會偷襲鐵路工地和運河邊的工坊區,試圖打亂我們在春季之前的建設節奏。”
黃文金蹲在地圖北側,手指點在蘇州與嘉興之間的運河段上:“這一帶如果被清軍從側面滲透進來,切斷鐵路的施工段和運河的船運通道,杭州方向跟蘇州之間的聯絡就會被截斷。如果他們的船隊沿運河支流摸進來,在最窄的地段打一次突襲,哪怕只毀掉幾座橋涵和一段已鋪好的軌道路基,都會讓工程的進度耽誤好一陣。”
當天下午,軍務署向蘇州、嘉興兩地的鐵路施工段和運河工地各派出了一支巡邏隊。趙四負責協調人員調配,洪啟明則在傍晚時分獨自一人去了蘇州方向。他沒有聲張,沿運河岸步行了一段,沿途經過幾處正在建設的橋涵和路基,停下來觀察了一下地形。
當夜月色淡薄,雲層低垂。洪啟明在蘇州城外的鐵路工地附近蹲了一會兒,空間膜貼著地面鋪展開去,覆蓋了周邊約一里範圍的水面和岸線。在感知範圍的邊緣,他注意到運河支流的一處蘆葦叢深處有數個暖紅色光點,分散排布,間距均勻,節奏平穩,不是夜間趕路的行旅或落腳的漁民。他在那裡蹲了片刻,沿著運河邊沿的陰影無聲地往那處蘆葦叢的方向靠攏了一段距離,找到一個更合適的觀察角度,在感知中確認了那排光點的分佈規律和大致數量。
他沒有驚動他們,也沒有返回杭州,而是沿著運河邊沿走了一段,找到一處相對高的坡地蹲下來觀察。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那些暖紅色光點的位置開始移動。它們分成兩列,沿運河支流的下游方向分散推進,一列繼續前進,另一列開始向岸邊的鐵路工地方向轉向,逐漸靠近路基的北端。洪啟明蹲在坡地上沒有動。他用空間感知鎖定了轉向的那列光點,逐一確認了它們的位置和移動趨勢,然後沿著坡地邊緣的草溝無聲地向前移動了一段距離。他來到鐵路路基北端的一段尚未鋪軌的土基附近,感知到那列光點正在路基邊緣的一處涵洞口聚集。涵洞是正在施工的排水設施,洞口用木板暫時封住了,裡面還沒有鋪設管道。領頭的人正在用工具撬開木板。
洪啟明沒有靠近涵洞。他退回了坡地上,片刻後在夜色中沿著運河朝東南方向走了幾步,然後跨過田埂,沿著一條幹渠的走向快速穿過幾塊相鄰的田地,在一處連通運河與鐵路工地之間的水閘邊蹲了下來。他從空間裡取出兩捆麻繩和一截粗鐵絲,在水閘的啟閉結構上纏了幾道,把閘門的絞盤固定住。水閘關閉之後,運河支流的水位開始緩慢下降,在低窪處形成積水,逐漸漫過那些清軍所在位置的涵洞通道的地面。
然後他沿著來路折返,繞到涵洞的出口位置。涵洞口的地勢已經積了一層淺水,水面還在緩慢上升。他蹲在涵洞口附近的一叢灌木後面,沒有靠前。
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候,那些清軍放棄了涵洞。他們在退路被水位上漲封住後,沿著運河支流的另一側開始向北撤退。洪啟明蹲在灌木叢後面,等那些暖紅色光點退出感知範圍之後才站起來,沿著運河邊的草坡走回了鐵路工地附近的小路上。
天亮之後,鐵大柱從杭州方向帶了一隊人到蘇州,沿途巡查了運河支流和鐵路工地的現場。他在那處被清軍探過的涵洞口附近發現了地上的淺積水、水位消退後留下的泥痕和散落的腳印。他蹲在涵洞口的臺階邊沿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把巡查記錄上的幾處細節寫清楚,然後帶人沿著運河支流的方向繼續巡查了一遍。涵洞口的木板沒有完全被拆掉,但已經鬆動了,木板的接縫處有被撬過的痕跡和幾道浸過水的靴印。水閘的絞盤上還留著麻繩和鐵絲的殘跡。
當天上午,洪啟明在蘇州城內的臨時辦公處跟黃文金碰了個面。兩人蹲在院子裡的石階上,面前攤著一幅蘇州周邊的地形圖。洪啟明把昨夜的觀察和處置說了一遍:“清軍的試探已經摸到鐵路工地外圍了。應該是上海方向來的人,沿運河支流摸進來的,分了兩列,一列主攻路基北端的涵洞口,另一列在運河支流方向待命。如果沒有提前攔阻,他們摸清工地的日常值守規律和周圍的地形之後,下次再來就是真正動手的時候了。”
黃文金蹲在地圖的另一側,手指在蘇州與嘉興之間的鐵路段畫了一條線:“那就在這一段設常駐哨位。把鐵路工地和運河沿線的施工段都納入正規防區,工地上的人在白天專心幹活,夜間由巡邏隊輪班值守,不能給清軍留下可乘之機。”
當天下午,蘇州到嘉興沿線的鐵路施工段多了幾處常駐哨位。哨位設在沿線的橋涵和路塹位置,由黃文金調派的人手輪流駐守。每個哨位配了兩名哨兵和一隻訊號鑼。工地上也做了調整,把白天的施工面稍微拉長了一些,確保入夜之後不會有大量未完工的橋涵和暗渠結構暴露在無人值守的區域。
傍晚時分,洪啟明回到杭州。他在府衙後院的石桌邊坐下來,把這一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清軍的試探被他用空間感知提前發現,水閘的處置也暫時封住了他們的退路。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但第一回合的交鋒已經讓他摸清了清軍的滲透方式和戰術意圖。他在心裡把蘇州—嘉興沿線的防線佈置重新確認了一遍,確認各哨位的間距和換崗時間沒有問題,然後站起來走進書房,在案頭的備忘錄上寫了一行字:“蘇州—嘉興鐵路沿線設常駐哨位,涵洞及水閘加強巡查。清軍試探已現,可能還會再進行試探和偵察,也可能在近期發動更大規模的攻勢。“
他放下筆,在書房裡站了一會兒。窗外運河邊的燈火正在陸續亮起,工坊區的屋頂和煙囪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暗沉的輪廓,遠處蘇州方向的天空被逐漸降臨的夜色和地面零星升起的燈火模糊了界線。他站了一會兒,關上窗,走回桌邊把攤開的檔案收攏整齊,壓在鎮紙下面,然後吹熄了油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