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試生產進入第二週的時候,何錦堂在工棚門口掛了一塊新牌子。牌子上寫著“配比間·非請勿入”,字跡端正,墨跡幹了之後又刷了一層清漆防水。牌子上方的樑架下懸著一盞常明的油燈,從傍晚一直點到天亮,亮光從門縫和窗紙滲出來,在窯場外圍形成一小片持續的光暈。
第一批次產水泥被送上了船。五隻木桶整齊地碼放在艙底,桶身用油布裹了兩層,邊緣用溼草繩塞實防震,桶蓋的封蠟顏色統一,每隻桶上都貼了編號和出窯日期標籤。船從景德鎮碼頭出發,沿信江下行,經上饒轉衢州運河入浙江,抵達杭州碼頭後由善後處驗收封存。其中一部分用於試驗性的路面修補,另一部分送往寧波港存放,等下一批累計到一定數量後統一齣口。船離岸的時候,何錦堂站在碼頭上看了許久,直到船影消失在河道的轉彎處才轉身回了窯場。
何錦堂在窯場裡又連續蹲了兩天,把前面幾批試生產的資料逐條整理,重新核算了原料配比和溫度曲線的對應關係,在紙邊寫了新的批註,把石灰石的來源和粘土的採挖週期也附在備註欄裡。他的助手上個月已經增加到四人,都是衢州學堂畢業的年輕人,算術基礎紮實,手腳勤快。何錦堂蹲在窯口旁邊,一邊翻看記錄本一邊給他們講解溫度變化時如何判斷火候,並在窯門縫裡示範了幾次觀察火色的方法,然後讓他們輪流蹲在窯口前自己看,自己在旁邊糾正角度,確認他們能夠獨立觀察並做出判斷後,才站起身來拍掉膝蓋上的灰土。
這一天清晨,小白從南京方向回到了景德鎮。他快步穿過碼頭的晨霧,在府衙後院找到洪啟明,把一份對摺的電報紙遞到洪啟明手裡,紙邊還帶著晨間的潮氣。電報紙是陳嘉玥從南洋那邊發回來的,先到寧波港,再經杭州轉景德鎮,內容不多,但每一條都跟人有關:新加坡和檳城兩地有幾位從英國工學院畢業的華人技師,在英國和南洋的機械廠和船廠做過多年工,熟悉蒸汽機和鐵路裝置,正在物色新的工作機會。另外還有兩位在印度當過礦山測繪師的歐洲人,合同到期後沒有續約,目前逗留在加爾各答,願意接受新僱主的聘請。她電報末尾寫道:“南洋方面的人才資源量充足,但如果需要更多專業領域的人才,需要進行定向招募和對接。”
洪啟明把電報紙看完之後,讓鄭文遠在杭州府衙的回電中確認了人才招募的意向:凡是願意到浙江工作的技術員和工程師,來回路費和落地食宿由鎮南王府統一承擔,薪酬待遇按照技能等級和實際貢獻定檔,工作滿一年後可享有定期休假和家屬隨遷安置。招募範圍不限於華人技師,也包括歐洲技術人員,凡具備實際工作能力且願意長期留駐浙江發展的,均按相同標準對待。
當天下午,洪啟明給陳嘉玥回了一封正式的信函,內容詳細列出了幾項優先需求:鐵路工程師、機械技師、冶煉技工、礦山測繪人員,以及熟悉化工工藝的技術員。信末附了薪酬標準和簽約年限,並註明第一批到崗的技術人員中,如有經驗豐富的資深技工和工藝師,還可獲得額外補貼。這封信透過電報線路發往寧波港,再轉交南洋聯合商行的船隊帶往新加坡。
第二天傍晚,何錦堂帶著一塊新的水泥試樣來找洪啟明,把試樣放在石桌上,隨手拉了一把竹椅坐下來。他把試樣的表面朝向燈光,讓洪啟明看清楚表面的光澤和平整度。“現在的強度和硬度都已經穩定了,凝固時間也縮短了不少。如果按這個標準生產,修橋鋪路夠用了。昨天我讓工人用新配方做了一段三丈長的試鋪路面,今天早上已經乾透了,人能走,牛車也能過,表面沒有裂縫。”
洪啟明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塊試樣。試樣表面平整光滑,敲擊時聲音堅實而清脆,斷面上沒有氣孔和沙眼。他直起身來,把試樣小心地放回桌面。兩人在燈下又聊了一陣,確定了下月初正式啟動景德鎮水泥工坊的擴建計劃和首批外銷訂單的協商流程,然後各自散了。
與此同時,快速反應部隊第三批輪換部隊也在十月初抵達了景德鎮碼頭。這一批輪換結束後,景德鎮前線的快速反應部隊總人數首次超過駐防部隊。新到的部隊被分配到了前沿陣地的不同哨位,與駐地部隊輪流執勤,協同演練也在分批進行。趙四本人也隨第三批部隊來到了景德鎮。他下船的時候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軍服,袖口磨得發白,肩膀上挎著一隻揹包,包裡裝著軍務署這段時間積攢的幾份檔案和一卷景德鎮周邊的軍事地圖。他在碼頭上站定後沒有急著進府衙,先繞著碼頭邊的貨棚走了一圈,觀察了一下碼頭邊排列的貨船和臨時工棚的位置和間距,然後才沿著主街走進府衙後院。他見了洪啟明後沒有多寒暄,直接蹲在石桌邊把地圖攤開,將快速反應部隊在信江上游的防線佈設和輪換情況逐條說了一遍。地圖上標註了幾處新調整的哨位位置和巡邏路線,有一部分標註用的鉛筆顏色不同,是分批輪換時陸續補充的。他彙報完所有情況後站了起來,把地圖卷好夾在腋下,轉身沿著來路出了院門。
十月上旬,景德鎮水泥工坊的擴建工程正式開工了。新工坊建在舊窯場旁邊,地基已經平整完畢,磚牆正在砌築,屋頂的樑架已經開始架設。窯工們分批輪班推進進度,何錦堂每天在現場來回巡視指導驗收,在磚縫和樑架的結合處反覆檢查了幾遍。舊窯場的生產也沒有停,第二窯水泥正在燒製,窯口的封磚已經封好了,燃料正在持續燃燒,窯頂的排氣口持續冒著均勻的白煙,沿河的風把煙氣向東南方向吹散。
月底的時候,小白又一次從南京趕到了景德鎮。他這次帶來的訊息不像往常那樣簡短。他在府衙後院的石桌邊坐定,取出兩封牛皮紙信封:“第一封是翼王從贛北前線送來的,他在信中提到了最近清軍的動向和太平軍方面的佈防調整,同時確認了浙江方面在贛北方向的支援效果明顯,前線局面比之前穩定了許多,這條線可以繼續保持暢通。第二封信中提到了對水泥的用途感興趣,並詢問能否在江西方向也進行使用。”他的手指在信封的封口處頓了一下,把第二封信往洪啟明面前推了推,“信裡說北邊一帶戰事吃緊,城防工事和道路損毀嚴重,修復起來十分吃力。如果你們這邊的水泥有多餘的,他想調一些去修補那些工事和道路。”
洪啟明把兩封信都看完了,把第二封信的紙面重新摺好放回信封裡,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平靜,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在心裡定下來的事:“水泥會留出一部分給南京方向。等這邊的生產線穩定了,每月固定留一批出來,沿著信江和長江送上去。”
當天夜裡,碼頭邊又靠了一條夜航船。船工跳下船繫好纜繩之後沒有馬上離開,在棧橋頭蹲下來,仰頭朝著碼頭邊的工棚方向望了一眼,聽著窯廠傳來的間歇性敲擊聲和水泥工坊擴建工地上的震動聲,遠處江面上最後一線暮光正在收攏,消失在兩岸的丘陵輪廓之後。他站起來拍了灰,把船繩在鐵樁上又多繞了一圈,解了腰間的酒壺喝了一口,又蹲回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