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的時候，何錦堂從景德鎮乘船回了一趟杭州。
他帶了三個助手和兩本厚厚的筆記，記錄的全是這段時間在景德鎮窯場的實驗資料和裝置改進方案。船在衢州換了一次船，在杭州碼頭靠岸時是傍晚。他沒有回家歇腳，直接從碼頭去了機器局大院。機器局裡有一間他一直鎖著的廠房，廠房裡堆著從蒸汽機車上拆解下來的傳動軸、連桿、活塞和汽缸。這些東西他之前反覆測繪過，但一直沒有騰出完整的精力來研究仿製。如今何錦堂蹲在廠房的水泥地上，面前攤著一張他親手畫的結構總圖——一臺固定式蒸汽機的圖紙。這種機器的設計基於機車頭鍋爐和傳動結構的反向測繪，結構上與工業用蒸汽機一致，適合在工廠裡驅動織機、車床和沖壓裝置。圖紙上標註了各個部件的尺寸和連線方式，把鍋爐和汽缸之間的蒸汽管路、閥門和調速機構分別用不同的線條和標記區分開來。
他在機器局待了兩天。白天在廠房裡跟杭州的鐵匠和鉗工們商量鑄件的尺寸和公差，晚上則蹲在燈下重新核算鍋爐的水容積和受熱面積。第三天他給洪啟明發了一封電報，標題不長，只有四個字：“可以試製。”
洪啟明在第二天傍晚到了機器局。他走進廠房的時候，何錦堂正在地上畫線，用粉筆標出第一臺蒸汽機鑄件的位置。何錦堂站起來，在衣襬上擦了擦手上的灰粉，指著地上用粉筆畫出的框架說：“不裝車輪，固定在地基上。這臺機器不用於鐵路，先用於工廠。可以驅動紡紗機、車床和沖壓裝置，也可以帶動水泵和鼓風機。如果這臺成功了，後續再擴大尺寸，逐步替代本地工坊和礦山裡使用的水力和畜力驅動。”
洪啟明蹲下來看了看地上那些粉筆線條和旁邊的標註。他從懷裡取出之前存放的機車頭測繪底稿，對照了幾處關鍵尺寸，確認了資料的一致性，然後把圖紙收起，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能試機？”
“如果鑄件順利的話，一個月。”何錦堂蹲下來，用手指在粉筆線的拐角處補了一個角度標記，“鍋爐的鋼板用寧波鋼鐵廠的新鋼，汽缸的精度需要車床加工，但我們的車床精度夠。活塞的密封用浸油的麻繩和石棉填料，這是目前最穩妥的做法，操作經驗在前期的機車頭維修中已經積累了一些，可以複用。”
從杭州回景德鎮之前，洪啟明去了寧波鋼鐵廠一趟。他在廠區裡走了一圈，跟負責鍊鋼的師傅確認了新一批鋼板的生產計劃和規格。鋼廠按照蒸汽機試製所需的尺寸提前排了產，一塊定製鋼板正在爐前冷卻，鍊鋼師傅戴著厚手套站在鐵水槽旁邊，指揮工人把鐵水澆進砂模裡。
從寧波港回到杭州之後，洪啟明順著運河邊往南走了一段。何錦堂正在廠房裡整理那臺蒸汽機的鑄件圖紙，他開啟圖紙邊緣看了看尺寸標註和材料規格，把圖紙卷好放回牆角的工作臺上，彎腰拾起散落在工作臺旁邊的一截鐵條，擱在工具架的最上層格子裡。他蹲在機器局的院子裡，看著一臺臺準備開工的裝置和排列整齊的鑄件模具，在暮色中形成一排持續亮著的暖色光點。
第一批蒸汽機鑄件在十月底完成澆鑄。汽缸套、活塞、連桿、飛輪分批次出爐，經過初步打磨後運往機加工車間進行精確鏜削。何錦堂親自守在車床旁邊，用千分尺逐件測量關鍵部位的尺寸，把測量資料記錄在案，與設計圖紙進行比對和修正。偏差過大的零件被退回重鑄或現場修整，符合標準的進入下一工序。
十一月上旬，信江上游的前線傳來訊息：太平軍在贛北組織了一次主動出擊。石達開所部從贛北防線出發，向清軍佔據的幾處據點發動了攻勢，其中一處據點與快速反應部隊駐防的區域相鄰。快速反應部隊從側面完成了支援，清軍在快速反應部隊的側翼火力壓制下無法組織有效的反擊，在僵持幾個時辰之後開始向西南方向撤退。太平軍趁勢收復了三個集鎮，把防線向前推進了十餘里。信江上游與贛北之間的走廊打通了，景德鎮到贛北前線的水陸通道基本貫通。
訊息傳到景德鎮的時候，陳連長的報告比石達開的信早到了兩天。他在報告中把戰鬥過程逐日記載下來，寫明瞭快速反應部隊的接敵位置、推進路線和彈藥消耗情況。趙四在信江上游的前沿陣地上蹲了兩天，觀察了清軍撤退後留下的陣地的地形和交通條件，在圖上標註了清軍撤退路線的走向和沿途可利用的地形特徵，為後續推進和設伏做了補充標記。他回到景德鎮後，在府衙後院的石桌邊跟洪啟明碰了一面，把前線的局勢和後續可能的變化方向簡要地交換了意見。
幾天後，石達開的信到了。信比平時厚，墨跡深淺交替，有幾段字跡因為下筆快而顯得略潦草。信的末尾寫道：“你們那邊的水泥和彈藥都收到了。贛北的幾條主要通路基本打通了，接下來的推進應該會比之前順一些。另，聽說你們還在造蒸汽機。如果成了，給江西這邊也留一臺。”
洪啟明把信看完後，在信的背面用炭筆寫了一段回應。他沒有詳細解釋蒸汽機的進度，只說了一句：“目前正在試製第一階段，預計下月初開始運轉測試。若成功，會根據實際需求分批向外分配。”
當天夜裡，他坐在信江邊的一塊石頭上。河面上夜霧低垂，窯廠的燈火在霧中形成幾團模糊的暖色光暈，在水面上投下緩緩晃動的倒影。遠處太平軍剛剛收復的幾個集鎮方向，隱約有火光在丘陵的輪廓線之間跳躍著。河水在腳邊平穩地流淌，像一條持續不斷的、沉默的脈搏。他蹲在那裡，聽著水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人聲，在心裡把水泥和蒸汽機的幾項關鍵節點過了一遍。水泥已經進入小批次產出的穩定階段，蒸汽機的鑄件正在機器局逐件加工完成。他站起來的時候，口袋裡的鑰匙碰了一下褲邊的銅釦，發出一聲短促的清脆聲響，隨即被夜風和水聲淹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