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太平天國》第106章 輪訓(1)

作者:半壺砂·6天前

九月下旬的一個清晨,三艘運兵船沿著信江逆流而上,在景德鎮碼頭靠了岸。船上是新一批從蘇州方向輪換過來的快速反應部隊士兵。

這是快速反應部隊組建後的第一次跨區實戰輪訓。按照趙四的部署,快速反應部隊分為三個批次,每批輪換到贛東北前線駐訓一個月,與當地駐軍協同作戰。第一批三百多人已經在景德鎮以西的前沿陣地完成了第一階段的駐訓任務,第二批替換他們過來,第一批撤回蘇州休整,第三批月底出發。快速反應部隊現有總兵力約一千五百人,分三批輪換,每批五百餘人,分批輪換到景德鎮前線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實戰訓練和駐防任務,確保各批次之間在交接期間保持前線的兵員和戰鬥力穩定。

碼頭上站滿了人,新到計程車兵踩著跳板下船,在棧橋頭整隊。他們的軍服整齊,揹包統一,步槍斜挎在背後,佇列比之前的部隊更加整齊劃一。帶隊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軍官,肩膀寬厚,下船時腳步穩當,站在棧橋頭上左右看了看碼頭的佈局和來往的船影,然後把目光轉向遠處信江上游的方向,看了幾息才收回來。他找到了正在碼頭邊核對物資清單的鐵大柱,報上了番號和交接時間,隨後帶著隊伍沿著官道往信江上游方向開拔了。隊伍在午後的日頭下沿著河岸行進,佇列間距均勻,腳步聲在乾燥的路面上發出整齊的節奏,揚起一片薄薄的塵土,在隊伍後方緩緩沉降。

洪啟明在碼頭邊站了一會兒,看著第二批輪換部隊消失在河岸轉彎處,然後沿著河岸往回走。經過難民棚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棚區里正在分發熱粥,排隊的人安靜地端著碗等著,有人蹲在棚口喝粥,有人往碗裡掰幹餅。他在附近站了片刻,沒有進棚區,轉身走回了府衙。

同一天下午,景德鎮東郊的一處舊磚窯裡,何錦堂帶著兩個助手正在做一組新的燒製實驗。窯是景德鎮廢棄的舊窯,窯膛不大,但通風和溫度條件都還在。何錦堂蹲在窯口前,面前放著一排用瓷土和石灰石磨細後混合成形的圓形試樣。他蹲在那裡調整窯口的封磚縫隙大小,用鐵絲撥弄了一下窯膛裡的炭火位置,然後站起身來拍掉膝蓋上沾的灰土。

第二天試樣出窯的時候,何錦堂帶著兩個助手蹲在窯前的空地上,把試樣從冷卻槽裡撈出來一塊一塊地敲了敲。幾塊表面密實、顏色灰白、敲擊聲音脆亮的試樣被挑出來放在一旁,表面沒有裂紋,斷面平整均勻,質地比瓷土更粗,但在水汽中不粉化。何錦堂拿起其中一塊浸進旁邊的水桶裡泡了一炷香,提起來觀察它的狀態變化,等待一段時間後確認沒有粉化。他蹲在原處想了想,又取了幾塊不同配比的試樣重複了一遍浸泡和觀察流程。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他站起來走到府衙後院,把其中一塊表面最密實的試樣放在石桌上,又蹲回原來的位置繼續觀察剩下的幾塊試樣的變化情況。

洪啟明蹲下來拿起那塊試樣,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用手指蹭了一下表面,確認它沒有吸水粉化,然後把試樣放在石桌上,側過頭問了一句:“這東西能做多少?”

何錦堂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回石桌邊沿:“窯廠現有的窯爐,只要稍作改造就能燒這種東西。原料就地取材,瓷土和石灰石都不缺,如果建一條專用的生產線,每天能出幾萬斤,但初期可以先從小規模做起,邊做邊摸索,等工藝穩定後再考慮擴大生產規模。這東西跟瓷器不一樣,不需要精細的上釉和花紋,適合批次生產。”

洪啟明在石桌邊蹲了一會兒,把試樣放回桌上:“先做一批小規模的出來試用,修一段堤岸或者鋪一段路面,看看效果再說。如果效果可行,再考慮大批次生產的事情,先讓景德鎮的瓷業公會了解一下需求情況,給他們留出調整生產計劃的時間。”

何錦堂應了一聲,把試樣收進帶來的布袋裡。他蹲在窯前繼續寫了幾個資料,站起來正要收拾工具的時候,洪啟明還在石桌邊沒有離開。他看了看窯膛里正在冷卻的餘燼,又看了看何錦堂手裡那塊水泥試樣的斷面,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這窯的溫度,能燒玻璃嗎?”

何錦堂停住了手裡的動作,抬頭看了他一眼:“玻璃?景德鎮的窯爐溫度能達到一千四五百度,燒玻璃是夠的。但玻璃成型之後的平整度是個問題。窯廠裡做出來的玻璃表面不平整,透光也不好,只能做些粗糙的器皿。如果要做出平整透亮的玻璃窗,需要打磨和拋光,費時費力,產量一直上不去。”

洪啟明沒有馬上接話。他蹲下來,在石桌邊的地面上用炭條畫了幾道簡圖:“玻璃熔融之後,如果讓它浮在液態錫的表面,依靠自身的表面張力,會自然攤平成一個平面。不需要打磨,不需要拋光,直接就能產出大面積平整的玻璃,厚度均勻,表面光滑,透光度比手工打磨的玻璃高出很多。”

何錦堂蹲了下來,看著地面上那幾道簡圖——熔爐、錫槽、冷卻段,沿著一條水平的走向依次排列。他的目光在地面上那幾道簡圖上來回看了兩遍,用手指在錫槽的位置比劃了一下:“熔融的玻璃……浮在錫的上面……錫是液態的,比玻璃重,玻璃會浮在錫面上攤開……”他抬起頭來,目光裡有一種正在逐漸成形的東西:“冷卻之後,就是一塊平整的玻璃?”

“對。錫槽裡的液態錫保持恆溫,玻璃從熔爐流入錫槽之後,在錫面上自然攤平,然後順著冷卻段緩慢前進,逐漸降溫凝固。出來的就是一塊平整的玻璃板。從熔爐到冷卻段,整個流程是連續的,可以批次生產,不需要後續打磨,也不需要人工拋光。玻璃板的大小和厚度,由錫槽的寬度和流速決定。如果建一條足夠長的生產線,可以產出大面積的平整玻璃,用於窗戶、燈罩、鏡片和光學儀器。”

何錦堂蹲在地上,沒有說話。他把地面上那幾道簡圖又看了一遍,從熔爐的位置看到錫槽,再從錫槽看到冷卻段,沿著箭頭指示的方向走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在窯爐旁邊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著地面上的圖,又蹲了下去,用手指在錫槽的位置重新描了一遍輪廓線。

“液態錫需要一個耐高溫的槽體來盛放,槽體的材料需要耐高溫且不與玻璃發生反應。如果在槽體上方再安裝一個加熱裝置來維持錫液的溫度,以防玻璃在攤平的過程中提前冷卻和凝結,從熔爐流出的玻璃液就能在錫面上均勻地鋪展開來。整條線一旦建成,玻璃的平整度、透光度和產量都會顯著提高,可以批次用於建築、儀器、照明和日用器皿。”

洪啟明也在他旁邊蹲了下來,用手指在冷卻段的位置補充了幾筆:“冷卻段可以加裝退火窯,讓玻璃緩慢降溫到室溫。如果降溫太快,玻璃內部會產生應力,容易碎裂。退火窯的溫控很重要,可以用煤或木炭來維持溫度,分段降溫,讓玻璃逐漸冷卻,從高溫到室溫。”

何錦堂蹲在那裡,把地面上那幅圖又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條線能建起來的話,玻璃的問題就解決了。”

當天傍晚,一批新的補給從浙江腹地沿著信江運送到了景德鎮碼頭。船上裝有糧食、藥品、帳篷和一些新到的小型維修工具。與此同時,小白再次登船啟程前往南京方向,隨船帶走一封洪啟明寫給石達開的回信,信中確認了浙江方向對贛北前線的持續支援,以及快速反應部隊輪訓和防線加固的落實情況。

幾天後的一個夜裡,洪啟明獨自離開了景德鎮。他沒有帶人,沒有乘船,沿著信江上游的河岸步行了一段距離之後,在夜色中連續瞬移了兩次,落在了一片丘陵地帶的邊緣。這裡離太平軍和清軍拉鋸的前線約十五里,他蹲在河岸邊緣的灌木叢中,空間膜貼著地面向前鋪展開去,覆蓋了整片區域。

清軍大營的輪廓在感知中浮現出來——營帳排列規整,營地中間有幾處較大的帳篷,外圍的哨位分佈有規律,營區東側的一處位置,幾座帳篷緊挨在一起,周圍有多個暖紅色光點持續地進進出出,移動速度明顯快於周邊其他區域。那裡是存放彈藥和火藥的位置。營帳的布面在夜風中被吹得微微鼓起,又落回原狀。他確認那幾頂帳篷的位置和下方的地面溼度,在感知中鎖定了彈藥堆的中心位置,將空間內預先備好的幾包炸藥精準傳送到了彈藥堆的中心區域,引信與彈藥間的接觸點在那一瞬間無聲地完成了銜接。

爆炸是在後半夜發生的。一頂帳篷被氣浪掀翻,隨後第二聲爆炸緊接而至,第三聲比前兩聲更悶,像是彈藥堆深處發生了連續的殉爆。火光從營地中央升起來,在夜空中翻滾蔓延,照亮了附近幾里範圍內的樹梢和河岸邊緣。清軍營地在瞬間陷入了混亂。

緊接著,營地主帳附近的另一組目標也被鎖定了。幾處集中了暖紅色光點的帳篷被清軍將領佔據著,其中一頂帳篷的內側有一個在群體中快速移動的標記,方位和移動軌跡都與其他光點不同。洪啟明蹲在灌木叢中沒有動,將空間內的一柄薄刃以極快的速度精準傳送到主帳內部,然後收回了感知。爆炸和混亂在同一時刻覆蓋了整片營地,清軍將領的傷亡和軍需庫的受損在同一天夜裡完成。

洪啟明在原地蹲了片刻,確認一切已經完成,然後站了起來,沿著河岸邊緣的暗處退入夜色,在沒有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離開了那片區域。他在距離營地約數里的一片樹林邊緣稍作停留,身後遠處的火光仍在持續燃燒,暗紅色的光映在夜空低垂的雲層底部,在丘陵的輪廓線之外形成一片持續跳動的亮斑,又漸漸弱了下去。他在暗處多站了片刻,轉身走入夜色,沿著來時的方向返回了景德鎮。

第二天傍晚,訊息從信江上游傳到了景德鎮碼頭。清軍前線大營遭遇了一次極其嚴重的襲擊,彈藥庫在夜間發生了劇烈爆炸,火勢蔓延了大半個軍營。據傳,前線指揮官也在混亂中遭遇不測。營地在天亮後已經失去了組織指揮的功能,殘部正在向北撤退。太平軍方面在第二天清晨發現清軍陣地上的火光和持續的爆炸聲後,迅速把握住了時機,趁機向前推進了十餘里,收回了此前丟失的幾處據點。

同一天,小白從南京方向返回了景德鎮。他帶來了一條訊息:“石達開的部隊在贛北穩住了,目前正在清點戰果和整補。他讓我帶話——支援收到,感謝。”洪啟明聽完後把信紙放在桌上,沒有當場回信,先到碼頭邊的登記桌旁問了一下當天到達的難民人數。文書翻開名冊唸了幾個數字,然後合上了冊子。洪啟明聽完後沿碼頭走了一段。江面上有夜航船正在離港,船尾的燈火拖出一道細長的金色光帶。岸邊有人在石階上洗刷器物,水流順著坡面流進信江裡,在夜色中發出持續不斷的輕微響聲。空氣裡偶爾飄來窯廠未燃盡的餘燼氣息,若有若無地融進了江風中。他沿著河岸走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然後轉身返回了鎮裡。河邊新到的水泥試樣已經在敞口筐裡整齊碼放完畢了。而在何錦堂那座舊磚窯的一角,地面上那幅用炭條畫出的錫槽和冷卻段的簡圖還沒有被抹去,在夜色中泛著一層淺淡的灰色,正在等待著被重新復刻到乾淨的圖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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