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鎮的碼頭在九月中旬迎來了一波前所未有的繁忙。
船隊的密集程度遠遠超出了原有碼頭設施的承載能力。信江兩岸的棧橋上,等待卸貨和等待裝貨的船隻首尾相接,一排緊挨著一排,從鎮中心的石橋一直排到了下游的河道轉彎處。有的船工等得久了,乾脆在船頭支起小爐子煮茶,茶香混著江水和油布的氣味飄散在河道上方,被來往的櫓聲和號子聲攪散成一陣若有若無的氣息。碼頭上新增了五張登記桌和兩個臨時貨棚,瓷業公會的會長每天都蹲在碼頭邊,手邊放著一摞名冊和一隻泡滿了茶垢的舊茶杯。他的衣服袖口已經被桌上的墨水染了兩道印子,洗過幾水也還沒褪乾淨,他也懶得再換,就穿著那件舊袍子繼續蹲在碼頭邊,一蹲就是一整天。
碼頭上的忙碌還不算完,碼頭上游約莫一里地的那片高地上,新到的難民已經住滿了臨時搭起來的幾排棚子。棚頂的蘆葦還沒有完全乾透,被日頭曬了幾天之後微微卷起邊角,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澤。棚與棚之間的通道用碎石鋪過了,走起來還算穩當。棚區中間立著一根木杆,杆頂掛著一盞煤油燈,天黑之後點亮,燈光在暮色中形成一個持續的光點,在蘆葦棚頂的輪廓線之間亮著,從信江對岸也能看到。棚區裡有一個負責登記和分發的善後處文書,每天坐在桌子後面核對名單、分發口糧,他的桌上放著一本新登記的冊子,墨跡還泛著溼痕。
這天上午,一艘從衢州方向來的官船停靠了碼頭。船上的水手跳下來,把一條板車從船頭搭到棧橋上,鐵大柱從船上走了下來,手裡拎著一隻皮包,皮包的四角已經被磨得發白了,但封口處繫著一根細麻繩,繩頭打了一個不容易散開的活結。他在碼頭上站定,環顧了一圈四周的人流和船影,然後沿著棧橋快步走進了景德鎮府衙的後院。洪啟明正蹲在後院石階上看地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鐵大柱把皮包放在石桌上解開麻繩,從裡面取出一沓摺好的紙和幾封信。紙上是寧波港九月以來的貨物吞吐統計和船運隊的執行報告,信中有兩封是從杭州轉來的,一封是鄭文遠的例行彙報,另一封是周掌櫃從上海發來的加密電報轉錄稿。
洪啟明先翻了翻寧波港的貨物統計。數字比上個月漲了一截,瓷器佔了新增貨物的主要部分。鄭文遠的彙報中提到《浙江新報》的發行量已經達到了每期三千多份,覆蓋了浙江各府的主要城鎮和驛站,各府反饋說刊登的鐵路進度和政策調整資訊實用,民間的反響也比預想中更好。周掌櫃的電報則提到了上海租界對浙江局勢的持續觀察和評估,以及英法方面對浙江鐵路專案和寧波港貿易的回應態度。
鐵大柱在石桌對面蹲下來,一邊說話一邊用手在桌面上比劃:“難民還是多。這個月衢州那邊接收了快上千人,處州少一些,但也不少。我的船運隊調了兩條船專門跑景德鎮到衢州這條線,運糧和藥品過去,順便把難民往東帶。一趟大概能裝七八十人,來回五天,趕不上新增的速度,但比之前全靠陸路要好不少了。”
洪啟明翻完那沓紙,把其中一張橫過來放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紙上畫著一幅從寧波港到景德鎮的完整貨運路線圖,他看完後把紙疊好放回鐵大柱的皮包裡:“船還是不夠。等寧波港新造的船下水之後,再調三條過來專跑這條線。”
鐵大柱應了一聲,拎著皮包走了。他的身影穿過府衙前院的大門,在午後的日光下斜斜地拉成一道細長的影子,沿著碼頭的方向延伸出去,然後拐進棧橋盡頭的貨棚陰影裡不見了。
當天下午,洪啟明去了鎮外高地上的難民棚區。他在棚區入口處遇到了那個負責登記的善後處文書,文書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說話語速快,但條理清楚,他把登記冊翻到最新的一頁,把日期和前幾天的數字依次指給洪啟明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今天上午又到了六十多人,從鄱陽湖方向過來的,說是清軍和太平軍在湖邊又打了一仗,村子燒了,只能往外走。”
洪啟明蹲下來翻了翻登記冊,在棚區裡走了一段。棚區裡有人在灶臺邊燒水,有人在縫補衣裳,幾個孩子蹲在棚子之間的空地上玩石子,一個小孩把石子丟偏了,滾到洪啟明腳邊,小孩跑過來撿石子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跑回去了。老婦人們坐在棚口,用繃緊的膝蓋撐著一塊布,將手掌間搓好的麻線均勻地纏進布料邊緣的縫隙裡。有人從棚子裡端出一碗煮好的粥,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晾著。他沿著棚區間的小路走了一圈,在棚區邊緣的土坡上停下來,朝信江方向看了一會兒。遠處江面上有船隻正在透過,船帆在午後的日光下白得發亮。
當天傍晚,陳連長從前沿陣地派人送回來一份簡短的巡邏報告。報告上說快速反應部隊已經在信江上游駐防了數日,在上游方向發現了一支小股清軍騎兵,約二十人左右。對方的巡邏隊沿著河岸向東推進了一段後,在距離快速反應部隊駐地約數里處減速停留,觀望了一番又轉向了西南方向,沒有交火。陳連長在報告末尾寫道:“清軍正在恢復對信江上游的偵察行動,但暫時沒有增兵跡象。快速反應部隊的防線已經設定完畢,巡邏路線也已確認,前期演練科目已全部完成一輪實際檢驗,可用於實戰。”
洪啟明看完報告之後把它放在桌面上。他在油燈前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啟一份江西全境的軍事地圖,在信江上游與鄱陽湖之間的區域畫了幾條線。清軍的偵察騎已經出現在信江上游了,說明他們正在重新評估這一帶的兵力配屬和防守強度。他知道用不了太久,那些偵察就會變成試探,試探又會變成進攻,而現在最關鍵的是要在清軍形成有力攻勢之前,確保信江沿岸的防線足夠穩固,足夠的難民已經疏散到浙江腹地,足夠的物資已經轉運到位。他把地圖摺好放進抽屜裡,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窗。遠處的窯廠煙囪還在冒著灰白色的煙,在夜色中緩緩上升,散成一片薄薄的白霧。
九月下旬,從南京方向來了一艘船。船不大,艙裡只坐了兩個人:小白和一個帶信的老兵。小白跳上碼頭的時候臉色比上次趕路時鬆了一些,衣襬上也沒有沾太多泥,但看得出他在船上坐了一路沒怎麼閤眼,眼窩底下發青。他直接從碼頭進了府衙,把信遞到洪啟明手裡:“翼王還在贛北,清軍最近在湖口附近集結,看樣子想從水路截斷鄱陽湖到信江的通道。翼王說如果湖口被清軍控制,信江上游的航線就會受威脅,難民和物資的轉運都會受影響。”
洪啟明看完信,在桌邊站了一會兒。他走回地圖前重新看了一遍信江到鄱陽湖之間的路線。清軍集結的位置正好卡在鄱陽湖進入信江水道的咽喉部位。如果清軍控制了湖口,信江上游的難民通道就會被切斷。
當天晚上,洪啟明把陳連長從信江上游的前沿陣地叫回了景德鎮,還有衢州方面派來的一隊駐軍代表。幾個人蹲在府衙後院的石桌旁邊,洪啟明把地圖攤開在石桌上,用手指在湖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在圈外畫了幾條對應不同清軍進攻方向的前出防線和反擊路線,並標出了快速反應部隊的駐防位置和可能的攔截方向。
“清軍在湖口集結,想卡住信江上游的入口。如果他們成了,難民過不來,瓷器的通道也會被斷。所以要在他們形成包圍圈之前,在湖口到信江之間的渡口和運河段建立攔截線,阻止清軍的船隊向信江上游推進,並確保水道暢通。”洪啟明在圖上添了幾條防線標註,“快速反應部隊前推到湖口外圍的渡口,佔據河岸的制高點,在河道收窄的地方預設伏擊點。衢州駐軍在信江中游設第二道防線,如果清軍的突破速度快,信江中游的防線可以作為緩衝和接應。難民轉運的優先等級不變——每天保持至少一艘船向西,把棚區裡的人一批一批送出去,新的繼續接收,不中斷。”
陳連長聽完了整段話,蹲在石桌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拱了拱手,帶著人連夜返回了前沿陣地。衢州駐軍的代表也在天亮之前踏上了回程的路,馬蹄聲在景德鎮城外的官道上漸漸遠去,很快消失在晨霧中。
幾天後,第一批快速反應部隊在信江上游的渡口與清軍的前哨發生了第一次實質性接觸。對方的船隊試圖從湖口方向進入信江支流,在河道拐彎處被快速反應部隊的火力壓制,兩艘船在河面上停滯不前,其餘的船隻在河面上盤旋了一陣後開始轉向撤退。清軍偵察到信江沿岸已有防守,沒有強行突破,船隊在後撤了一段距離之後退回了湖口方向。
訊息傳到景德鎮的時候,洪啟明正在棚區裡看一批新到的難民登記。他聽完了報告,在登記冊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信江上游渡口遇敵,交戰後擊退。”然後繼續翻看那些登記冊上的人名,確認這一批人已經登記完畢,可以分批轉移。
當天傍晚,洪啟明站在信江邊,遠處的窯廠煙囪冒著穩定的灰白色煙霧,江面上還有最後一艘貨船正在靠岸,船工在船頭撐篙,竹竿入水時發出輕微的水聲。岸上的棚區裡有人生火做飯了,炊煙在暮色中升起來,與窯廠的煙氣在上空匯聚成一片持續而淺淡的灰白色薄霧,沿著河道向東南方向延伸而去。水聲沿著堤岸鋪開,在暮色中形成一片持續的底噪,蓋過了遠處偶爾傳來的號子聲和鐵器碰撞的聲響,與江水自身的流動聲疊在一起,像一層厚實而均勻的膜覆蓋著整片河岸。他蹲下來把手伸進信江的水裡試了一下水溫,水面拂過手背和指縫,又退回到水流裡去了。遠處最後一片暮光正在收攏,從河面轉向天空,逐漸變暗,把窯廠的輪廓和煙囪的剪影定格在夜色的邊緣線上,在晚風中保持著沉默。他站起來的時候手指上還帶著水,沿著河岸走回鎮裡,在夜色中推開府衙的院門走了進去。碼頭邊最後一艘夜航船正在解纜,櫓聲在黑暗中響起,在水面上傳得很遠很遠,一直延伸到信江下游的水霧和夜色交融的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