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太平天國》第104章 窯火(1)

作者:半壺砂·9天前

景德鎮的窯火,是在部隊入城後的第三天重新燃遍全城的。

那天清晨,洪啟明站在鎮子東面的一處高坡上往下看。晨霧正從信江水面上升起來,貼著鎮子的屋頂和窯廠的煙囪緩緩流動。沿河兩岸的窯廠煙囪陸續開始冒煙,先是幾縷細弱的灰白色,從矮矮的煙囪口試探著噴出來,然後越來越濃,越來越高。白煙在晨風裡被拉成平行的灰白色線條,沿著河道的走向延伸出去,在鎮子上空織成一張不斷擴張的薄網。瓷器鋪子的門板也重新卸了下來,有人正蹲在臺階上把新燒好的粗瓷碗從筐裡拿出來一隻一隻地擺上板臺,碗沿搭在木板上發出清脆的碰響。

當天中午,瓷業公會的會長在鎮中心廣場上支了一張桌子,桌面上鋪著名冊,正挨個登記窯戶主姓名、窯爐數量和瓷土來源。登記完畢後,各窯廠憑善後處開具的路引恢復燒製和銷售,產品外運經信江水路轉運。廣場上排著一條不長的隊伍,排隊的人在等待期間低聲交談,有人蹲在臺階上用手在地上畫著窯爐的草圖,有人靠在牆邊把名冊上的字反覆看了幾遍。

洪啟明在午前去了河邊碼頭。兩艘從浙江方向來的船正在卸貨,船上裝著糧食和布匹,回程將裝載景德鎮新燒的瓷器。他蹲在碼頭邊的一塊石頭上,從旁邊一隻敞口木箱裡拿起一隻尚未包裝的青花瓷碗看了看,碗壁勻淨,釉面溫潤,青花髮色沉著而清亮。他把碗放回箱子裡,沿著碼頭走了一段,看了一陣瓷器裝船的過程,然後轉身走回了鎮裡。

景德鎮歸入鎮南王府的訊息,透過新架設的電報線路傳回了杭州,又從杭州轉傳到了蘇州和寧波。杭州府衙的文書收到訊息後,在當天的紀要上添了一筆:“江西景德鎮歸附,窯火已復燃,信江水道通航。”鄭文遠把這條訊息編入了《浙江新報》第四期的頭版,標題是《江西瓷都歸附,信江水道通航》。

《浙江新報》在這一時期已經改成了三日刊。從七月份開始試行了一週之後,反響和效果都超過了預期,鄭文遠便正式把出刊週期縮短為每三天一期。三日報的版面比周報略緊湊一些,但內容更加及時和多樣。第四期的報紙上除了景德鎮歸附的訊息,還刊登了寧波鋼鐵廠第二座高爐投產的新聞,以及杭州城西茶山新移栽的茶樹成活率超過預期的實地報道。報紙的發行範圍也擴大到了衢州和處州,由善後處統一安排郵驛分發,沿途各府的碼頭茶館和驛站門口都能看到新到的報紙。

報紙發行擴大的同時,各府的學校也在這個時期陸續開學了。杭州府新設了四所小學和兩所中學,分佈在城東和城西的新興居民區內。寧波港附近新建了一所縣學,紹興和湖州也各開辦了多所初級學堂,由師資培訓班的結業學員擔任首批教職。各縣的學堂在辦學初期都經過了簡單的校舍整理和課桌椅裝配,黑板用桐油刷過,講臺也是新打的。開學那天孩子們坐在教室裡,窗外的陽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照進來,落在桌面上鋪開的課本上,紙頁上的字跡在光線下清晰可辨。

與此同時,鐵路和電報的建設也在持續推進。寧波到杭州的鐵路已經全線通車並進入日常運營,貨運班列每天發兩班,一班往寧波方向運送瓷器、絲織品和茶葉,另一班往杭州方向運送鐵軌構件和南洋來的機械裝置。杭州到蘇州段的路基已經完成了超過七成,枕木和鋼軌正在分段鋪設,蘇州方向的反向鋪軌也在同步推進,兩支施工隊各自從兩端向中間推進,預計年內可以對接合龍。

電報方面,上海到杭州、杭州到蘇州的電報線路已經投入日常使用。杭州到寧波的新線架設也在九月初完成了主體施工,正在進行最後的除錯。寧波港的訊息傳到杭州已經可以做到當天送達。江西方向的信江沿岸架線條件尚不成熟,短時期內難以全面覆蓋,但景德鎮與上饒之間已經在考慮架設一條連線線,初步方案已列入規劃。

這些訊息透過電報線和報紙同時向外傳播。九月上旬,小白從南京方向趕到景德鎮,在碼頭邊找到洪啟明,把石達開的一封信遞到了他手裡。信上的字跡比往常略緊,筆畫收得用力。石達開寫道:“江西戰事仍在繼續。清軍雖已暫時後撤,但仍在休整待機,隨時可能捲土重來。我部糧草消耗殆盡,兵力亦不足,急需休整和補充。浙西方向若不及時鞏固,清軍一旦捲土重來,信江水道將面臨壓力,贛北的局面可能再次崩壞。我已將贛東北防務交由你暫管,望你能守住這條通道,為後續的長期對抗贏得時間和空間。”洪啟明看完信後,當天傍晚回了一封簡短的信:“景德鎮已穩。信江水道保持暢通。如果清軍再次壓過來,我這邊可以接應你部向東收縮休整,整補完成後視情況決定是否向前推進。”

與此同時,快速反應部隊的實戰輪換也在九月中旬同步展開。趙四從蘇州方向調了一個連的快速反應部隊,經鐵路和運河轉乘抵達衢州,再從衢州沿信江水道到達景德鎮外圍。這支部隊由經過半年多高強度整訓和反覆演習的精銳老兵組成,裝備了新式步槍和配套彈藥,此前主要在蘇州、無錫一線進行駐地訓練和防禦性巡防。這次調動到景德鎮,名義上是協助鞏固贛東北防線,實際上是一次帶有實戰性質的演練輪換。他們要在景德鎮以西的前沿陣地駐防一個月,與當地駐軍協同配合,熟悉信江沿岸的地形和水文,在實戰條件下驗證之前推演的戰術預案。第一批快速反應部隊計程車兵在九月中旬到達景德鎮時,在碼頭邊列隊整隊。帶隊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連長,姓陳,以前是黃文金前營的老兵。他在碼頭邊跟洪啟明簡短地碰了一面,兩人蹲在碼頭邊的木樁旁把信江上游的幾處清軍可能進犯的方向和當前駐防部隊的分佈情況梳理了一遍,然後陳連長帶人沿著信江向上遊方向開拔了。他們在信江上游的一處渡口附近紮了營,每天沿河岸巡邏、測繪地形、設定哨位,把演練科目紮紮實實地壓進了駐防日常。

景德鎮的瓷器外運也在這一時期進入了正常節奏。第一批江西瓷器從景德鎮裝船出發,沿信江下行至上饒,轉衢州運河入浙,在寧波港裝上海船出口東南亞。船上裝著青花瓷碗、茶具和日用瓷壇,船隊在信江和運河之間穿行時,沿岸的村莊和碼頭看到船身上的標記都認了出來,那是景德鎮的貨。瓷器鋪子的櫃檯上重新擺滿了新出窯的成品,釉面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工人們在窯廠裡走動,有人在檢查窯溫,有人在給燒好的瓷坯上釉,指腹在瓷面上輕輕滑過,確認釉層沒有起泡和砂眼。流水聲和磨釉聲在窯廠之間此起彼伏地響著,幾乎蓋過了遠處學堂裡孩子們的讀書聲。

當天傍晚洪啟明在信江邊又站了一會兒。江面上晚霞正在收窄,把江水染成一片流動的暗金色。對岸的窯廠煙囪在暮色裡冒著淺灰色的煙,緩緩地融入了逐漸暗下來的天際線。他蹲在岸邊的一塊石頭上,看了一會兒信江上的船影,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沿著河岸走回了鎮裡。窯廠的方向還在傳來持續的敲擊聲,聲音被河水和晚風拉長,與學堂方向偶爾響起的鐘聲交錯在一起,在暮色中一道擴散又一道消散,此起彼伏地迴盪在夜色初臨的鎮子上空。遠處正在紮營的快速反應部隊方向,有人正在敲打帳篷釘,聲音在暮色中短促而清脆地傳過來,在河面上彈跳了兩下,然後被晚風裹挾著散開了。

洪啟明走回鎮裡的時候,碼頭上最後一班夜航船正在解纜,櫓聲在夜色中響起,在水面上傳出去很遠很遠,一直延伸到信江下游的水霧和夜色交融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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