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太平天國》第103章 西進(1)

作者:半壺砂·8天前

北伐失敗的訊息傳到杭州的時候,是四月初的一個傍晚。

信使是從南京方向過來的,騎了一匹灰騾子,沿著運河官道一路南下。騾子騎到杭州南門外時,前蹄已經發軟,信使翻身下來的時候差點跪在地上,被城門衛兵扶著進了城。他帶了三封信,一封來自石達開,兩封是前線的潰散兵卒託人轉遞的信。石達開的信措辭極簡,滿紙都是剋制過的急促:“北伐軍已在直隸全軍覆沒,林鳳祥、李開芳殉國,殘部退回山東,已被清軍包圍,援軍無法靠近。西征軍亦受挫於武漢外圍,糧道被斷。我將率本部出江西,打通皖贛通道。你若能出兵接應,從上饒方向北進,與我部形成掎角之勢,清軍贛北防線便無法穩固。”

小白站在書桌旁邊,伸手扶了一下桌角才穩住了身子,把信逐字唸完。他念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放緩了一些,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確認清楚才放心交出去。正堂裡安靜了片刻。洪啟明站起來走到堂屋地圖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江西東北部的地形上,沿著信陽到武漢的線路走了一遍。他在上饒的位置停住,沿著信江的走向從江西東北部的丘陵地區一路向東延伸,穿過玉山、常山,一直通向浙江衢州方向。他又在贛北的幾個城鎮之間畫了一條虛線,從南昌到景德鎮再到上饒,正好形成一條完整的弧形防線。如果從浙江方向出兵上饒,再向西推進到景德鎮和鄱陽湖周邊地區,就可以在清軍的側翼形成有效的牽制。

他當天晚上召開了緊急會議。正堂裡坐了六個人:黃文金、趙四、劉阿大、鐵大柱、鄭文遠、何錦堂。洪啟明等人都到了才開口說話:“江西方向需要支援。翼王已經率部西進,要在贛北建立接應防線。浙江距離江西近,我們從衢州方向出兵,沿信江向西南推進,先進上饒,再取景德鎮。”他在圖上沿著衢州到上饒的方向畫了一條線,又在信江兩岸幾處適合登陸的渡口和淺灘標了註記,最後在景德鎮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瓷器是江西最大的出產,也是出口的大宗。景德鎮如果能拿下來,浙江的出口產品就能增加瓷器,寧波港和上海航線的貿易品種會更豐富,對整條商路的穩定也有幫助。”

黃文金蹲在地圖另一側,看了一會兒那條路線:“從衢州到上饒約兩百里,沿信江而上,沿途的縣城和鄉間據點多數已被清軍撤空或只有少量駐軍駐守。只要先頭部隊推進速度夠快,清軍來不及組織有效的抵抗。景德鎮方向有少量清軍駐守,但兵力分散,通常以維持治安和防止窯戶外逃為主。如果能在三天之內控制上饒,再向景德鎮方向推進,就可以在清軍還沒有完成集結之前佔領景德鎮。”

鐵大柱已經在心裡算好了船運方案:“衢州到上饒走信江,中型貨船可以通行。如果今晚開始裝船,第一批部隊明天午後就能出發。上饒到景德鎮有陸路和河道相連,可以水陸並進,同步推進,避免因單一路線受阻而延誤整支部隊的展開。”

何錦堂在煤油燈下打開了他隨身帶的地圖冊和工程筆記,翻到贛東北頁看了幾處標註:“贛東北一帶的地形以丘陵為主,需要勘測和加固的橋涵路段不會太多,如果後續考慮修建連線衢州和上饒之間的簡易道路或窄軌支線,可以利用現有的官道和古驛道作為初步基礎。”

第二天清晨,首批部隊從衢州出發了。船隊沿信江上行,船頭劈開清晨的水面,兩岸的丘陵在薄霧中露出深綠色的輪廓。傍晚時分先頭部隊抵達了上饒城外。上饒城的城牆不高,城門緊閉,城牆上沒有掛旗子。黃文金派人靠近城下喊話,城牆上沒有回應。又過了片刻,城門從裡面開了一條縫,一個穿便服的中年人走了出來,說城裡的清軍前天夜裡已經撤了,留下一名守將和幾名老弱兵卒守在城中等待與後續部隊交接。他說他姓魏,是上饒城裡一個閒居的舊書吏,請鎮南王府的人入城後,希望能安排人手接管城防和政務,維持秩序。

當晚,洪啟明騎馬進入上饒城。城內的街道安靜,路面有些破損,但商鋪和住宅的門面都完整。街上行人和店鋪裡的燈光都不多,但他在幾條巷口看到了貼著舊告示的痕跡,紙邊被風吹得捲了起來。他在府衙門口下了馬,彎腰繫了個鞋帶才直起身來,目光掃了一眼府衙臺階的裂痕,然後跨過門檻走了進去。當天夜裡,善後處在上饒城的主要街巷貼出了告示,內容跟杭州、蘇州入城時一致。告示貼出之後,第二天上午城門口開始有人出入。採茶的和趕集的陸續出現在街面上,一個老頭子挑著一擔新摘的菜從巷口走出來,在街邊歇腳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牆上貼的告示,看見落款蓋著鎮南王府的印章,讓旁邊的人把告示上的字唸了一遍。

上饒城歸入浙江防區的訊息透過電報線路傳回了杭州和寧波。同時,部隊在上饒城休整兩日後,繼續向景德鎮方向推進。景德鎮的通路比上饒窄一些,但沿線都是成熟的官道和古驛道,適合快速行軍。部隊用了一天半抵達景德鎮外圍。景德鎮是座沿河而建的鎮子,規模不算大,但窯廠遍佈,鎮子內外有多處古老的窯址和作坊。黃文金派人先摸清了鎮內清軍駐軍的分佈情況,確認人數不多後,天沒亮就開始向鎮內推進。鎮內的清軍在兵力不足和士氣低迷的雙重壓力下,天亮前已經分散向四周撤離,沒有發生大規模的激戰和巷戰。天亮之後,洪啟明進入景德鎮時,街面上已經恢復了基本的秩序。有幾間窯廠的煙囪正在冒著煙,大概是窯工們在夜裡已經生了火。鎮子主街兩側的瓷器鋪子門板大多關著,但地上掃地留下的水痕還很新。

洪啟明在鎮子中央的廣場上站了一會兒,叫來了當地的瓷業公會會長。會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一件舊布袍,袖口磨得發亮,在廣場上站定之後拱手行了一禮,然後抬頭看了洪啟明一眼,開口問了一句:“鎮南王的人來了,窯廠還能繼續燒嗎?“

“能燒。從今天起,景德鎮的窯廠照常開工。燒出來的瓷器,走信江到上饒,再經衢州運河入浙,從寧波港出口。過往的窯戶不需要多交稅,也不用擔心官差過來徵用工匠和扣留貨物。“

會長聽完之後沒有多問,拱了拱手轉身走了。他的腳步比來時略快了一些,灰布袍的下襬在清晨的微風裡輕輕拂動。當天下午,鎮上幾家較大的窯廠陸續重新升了火,窯工們蹲在作坊裡,有人在分揀瓷土,有人在往窯爐裡添柴,煙囪裡陸續冒出灰白色的煙柱,沿著河岸的走向延伸出去,在景德鎮的上空匯成一片淡薄而持續的霧靄,像一層正在慢慢落定的細灰。

當天傍晚,洪啟明在景德鎮河邊站了一會兒。信江的水面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遠處幾座窯廠的煙囪正在冒著白煙,在低垂的天幕下緩緩上升,然後被晚風吹散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霧,沿著河道的方向向東南方向移動,慢慢散入逐漸暗下來的天際線裡。他用手指輕輕劃過河水,感受著水的溫度和流速。河岸上長著成排的柳樹,枝條垂到水面上,在夜風裡輕輕拂動。河對岸的窯廠燈火正在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在河面上投下細碎的倒影。他蹲在河邊多待了片刻,看著那些窯火的倒影在水波中碎成一片一片跳動的光點,然後站起來,沿著河岸走回了鎮中的臨時住處。他進門之前回了一次頭,看了一眼信江對岸那些正在重新點亮的窯火,然後彎腰跨過了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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