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的一天午後，小白從長江北岸回來了。
他這次比往常多走了三天，鞋底磨穿了，腳踝上的綁腿鬆了一截。他沒有先進府衙，在碼頭邊的石階上坐著，解下綁腿重新系緊，然後才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穿過城門走進了杭州府衙。
洪啟明正在書房裡看一份新到的學校課程表。小白在門口站定，說話時氣息還算勻，但聲音比往常沉了幾分：“洪爺，長江北岸打了一仗，太平軍和清軍。”
洪啟明放下課程表，給他倒了碗水遞過去，讓他坐下來慢慢說。
小白接過來喝了一口，把碗沿擱在手心裡，開口把北邊的情況說了。清軍從安徽北部調集了大約一萬五千人，沿淮河向東南方向推進，試圖打通通往南京的陸路通道。太平軍在安徽駐守的部隊約八千人，在淮河南岸迎擊，雙方激戰了幾日。太平軍打了勝仗，清軍沒有過江，被迫退回淮河北岸，陣亡一千餘人，另有數千人潰散。但太平軍也損失慘重，陣亡兩千多人，傷者無數，糧草和彈藥消耗殆盡。他在說這些數字的時候，手沒有抖，聲音也沒有變，只是把那些數字一個一個平穩地報出來。
“黃將軍原前營的老底子也在那邊。”小白最後補了一句，“我的幾個老兄弟也在那一仗裡沒了。”
洪啟明聽完了，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後開口問了幾個具體的問題：交戰的準確位置、太平軍各部的番號和傷亡情況、清軍的番號和後續增援動向。小白一一答了，有些資訊是親眼所見，有些是從沿途的潰兵口中拼湊出來的。洪啟明聽完之後起身走進書房內間，攤開了長江下游的軍事地圖，在淮河南岸的位置標了一個註記。
當天傍晚，他寫了兩封信。一封送往蘇州，指示快速反應部隊在蘇州到無錫一線加強駐地防務和夜間值守，確保駐地周邊有足夠的警戒範圍；另一封送往南京，轉交石達開，信中沒有提具體的戰況，只寫了一句：“皖北有戰事，清軍北退，短期或無南下之舉。但若後續從安慶方向增援，南京外圍防線將承受新的壓力。浙江方面維持戰備狀態，保持隨時可以北上支援的準備。若需要回撤人員或物資，皖北方向的撤退路線需要提前做好規劃。”
幾日後，石達開回了信。信上說皖北的戰事確實激烈，清軍雖退但增援已在路上，太平軍在安徽的整體防線正在向後收縮。如果後續防線持續收縮，南京方向的北部和西部兩條通道均可能受到衝擊，屆時南京與浙江之間的陸路聯絡必須保持暢通。信末他附了一句話：“你上次提到的蘇州—南京鐵路，如果能提前鋪通，對我方將來調動意義重大。”洪啟明看完之後把信收好，讓何錦堂把鐵路施工的工期往前趕一趕，集中人力優先推進蘇州至鎮江段的路基和橋涵工程，如果能在年底前鋪通到鎮江，整個蘇南到南京的陸路運輸就會多出一條可靠的連線線。
浙江內部的募兵和整訓沒有因為北方的戰事而中斷，反而加快了節奏。洪啟明在各府的駐地防區內新增了三個快速反應連隊的編制。每個連隊在原有編制基礎上加強了夜間行軍和快速穿插的訓練內容，新配備的步炮協同演練也在同步推進。快速反應部隊的駐地從蘇州和無錫沿線向鎮江方向前推了一段，縮短了從浙江到南京方向的調動時間。
與此同時，浙江內部的報紙和教育工作也在持續推進。《浙江新報》的第二期和第三期陸續出刊，內容涵蓋了浙江各府的人口增長資料、農作物產量統計、新建學校名單、鐵路工程進度和港口吞吐量變化。發行範圍也從杭州和寧波擴大到了蘇州、湖州和紹興。各縣的學堂中，已有部分學校在四月初正式開始授課。杭州的師資培訓班第一批學員在四月中旬結業，分配到各縣擔任教職。
這一天晚上，洪啟明坐在府衙後院看書。他面前攤著一本新印的浙江地理教材，裡面畫了簡易的地形圖和行政區劃，在杭州、寧波、蘇州、無錫等主要城市的名稱旁配有簡要的文字介紹，教材的末尾附了一張浙江全境的簡易地圖。洪啟明在燈下翻著那本教材，手指在頁面上停了幾次，把那些文字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合上了書放在桌角，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一會兒，仰頭看了一會兒天色，走回燈下重新坐了下來。
他翻開桌案上那份新的地圖冊，在浙江與江蘇的交界處用炭筆畫了一條線。他沿著那條線從蘇州畫到鎮江，又畫了一條從鎮江向北通往長江方向的虛線，在虛線盡頭停了一下，然後把炭條擱下，合上了地圖冊。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面上印出一塊淡白色的光斑。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隔著幾條街傳過來，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細長的迴響，然後慢慢消散。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縫。夜風從太湖方向吹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氣息，掠過窗臺，將他面前桌面上那本書的紙頁輕輕掀動了一下，又合上了。遠處的田野在月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澤，新栽的茶樹和油茶在夜色中排列成整齊的暗色線條，沿著山坡的走向延伸出去，在月光下形成一道道淺灰色的輪廓，鋪滿整片山坡，一直延伸到運河的方向，被水面的反光輕輕截斷了。田野盡頭，鐵路路基在月光下泛著細長的灰白色光帶，延伸向北方，通向遠方那道可能藏著戰爭的暮靄。那些新栽的樹苗正在夜色裡沉默地站立著，扎著根，等著天亮。新一茬的茶葉正在長出來，在學校裡，有孩子在跟著先生唸書，聲音細弱，但在夜裡隔著遠路傳過來，也已經聽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