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太平天國》第101章 靜待(1)

作者:半壺砂·3小時前

開春之後,府衙正堂裡的爭論漸漸多了起來。

爭論的起因是浙江各地陸續送來的擴軍和拓地申請。紹興方面報來一份詳盡的軍力擴充規劃,提出在杭州灣南岸增設兩處新兵營,用以防範來自上海方向的潛在威脅。金華方面則建議將兵鋒向南推進,控制衢州以南的丘陵地帶,打通通往福建的山路。寧波方面則傾向於向舟山群島方向擴充套件,佔據幾個關鍵海島,作為港口的外圍防禦屏障。劉阿大在地圖上畫了好幾條線,手指在各條線上來回移動,列出了每條路線的預期收益和兵力配置,每條線都有充分的理由支撐。黃文金則主張沿錢塘江支流向上游方向推進,在浙西南山區建立幾個前進基地,把鎮南王府的控制範圍向南擴張到福建邊界。鄭文遠從民政和財政的角度也持相似意見,認為向外擴張能獲得更多的人口和土地,是對現有成果的鞏固和加強。陳嘉玥從南洋商路的角度支援向沿海擴張,認為控制舟山群島可以縮短寧波到南洋的航程,對南洋貿易的長期發展有利。

洪啟明坐在主位上,聽著他們把各自的觀點說完,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每個字之間沒有停頓,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這句話反覆掂量過很多次:“除了舟山群島,其他的先不擴。把現有的地盤守穩,把兵練精,把學堂辦起來。”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黃文金最先開口:“現有地盤已經穩了,兵也在練,學堂也在辦。這個時機往外走,清軍還沒有完全恢復元氣,江南大營的殘部還沒成型。如果等他們緩過來了,到時候再想往外走就難了。”

“浙江的地盤夠大了。再往外走,戰線拉長,兵力攤薄,補給線延長。如果清軍從南京方向打過來,分散在各處的部隊來不及收攏。所以要把兵集中在蘇州到無錫一帶。南京方向如果有事,我們的兵能第一時間響應。”

黃文金沒有再追問,但聽出了他話裡更深的意思。洪啟明說的“南京方向如果有事“,指的不是清軍,是天京內部。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繼續爭論,轉而坐回椅子上,在腦海裡把洪啟明的話重新琢磨了一遍。

當天傍晚,洪啟明在後院的石桌邊跟鄭文遠單獨坐了一會兒。鄭文遠先開了口:“你知道天京那邊的事會鬧大?”

“遲早的事。”洪啟明蹲在石凳邊沿,“天京城裡的矛盾已經壓不住了,不是今年就是明年。等那邊一亂,清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南京如果出事,蘇州和無錫必須能頂上去。現在往外擴,只會讓兵力分散。要做的不是擴地盤,是練精兵。同時把學校辦起來。”

鄭文遠聽完之後沒有再說服他,在膝蓋上的冊子裡翻到新的一頁,把洪啟明說的“練精兵“和“辦學校“分別記了下來。第二天,各府的“暫緩拓地、就地練兵、興辦教育“的指示由軍務署和民政署聯合釋出,取代了之前各地報送的拓地和擴軍申請。各府縣接到了這份指示後,陸陸續續把之前在路上的申請撤回,開始著手在原有駐地的轄區範圍內重新部署兵力分配和訓練計劃。

新募兵的工作在這一時期也正式啟動了。這一次的募兵規模比前幾次小,但對兵源的要求更高。洪啟明親自擬了一份新兵招募簡章,掛在各府城門和主要集市:年齡在十八到三十歲之間、能跑十里不喘、能負重三十斤走二十里、聽口令能快速做出反應、無煙癮酒癮、無重大惡習和不良記錄。透過初試者進入為期兩個月的集訓,集訓期滿考核通過後編入快速反應部隊編制。快速反應部隊的裝備比普通步兵配得更好,每人配發新式步槍一杆、彈藥袋兩隻、行軍揹包一隻、短刀一把,配有專門的通訊渠道和獨立的補給序列,行軍速度比普通部隊快,步炮協同的訓練比例也更高。他們在蘇州到無錫之間的鐵路沿線駐紮,隨時保持待命狀態,一旦南京方向有變,可以在短時間內透過鐵路和運河調動到位。

與此同時,報紙的創辦也在同一時期推進。這份報紙的名字定為《浙江新報》,由鄭文遠牽頭組建編輯班子,從各府學堂和善後處抽調了五名識字明理、文筆流暢的年輕人作為主力。籌備過程中他們共同決定了報紙的刊期和版式——每七日出一期,四開版面,設三個固定欄目:第一版報道浙江各地的建設動態和政策更新,第二版刊登各地善後處的人口統計和田畝稅賦資料,第三版轉載上海和南京方向的重要訊息。報紙的第一期在三月中旬正式出刊,發行量不大,僅覆蓋杭州府和寧波港的幾處郵驛和碼頭茶館。

教育方面的部署也在同步推進。洪啟明在校舍建築和師資調配方面都向各縣提出了具體要求:新建的校舍需確保窗戶足夠大、採光充足,讓孩子們能在明亮的教室裡上課。各縣根據分配的教師名額陸續開始從當地選拔教書先生,杭州的師資培訓班也同步開始招生。杭州的師資培訓班設在城東的一座舊祠堂裡,共招收學員二十餘名,由鄭文遠和幾位老書吏輪流授課,培訓內容涵蓋國文、算術、歷史和簡單的自然科學常識。首批畢業的學員將在四月份分配到各縣的中小學擔任教職。師資培訓班開課那天,洪啟明在院子外面看了一會兒才離開。院子裡的人正圍坐在長桌旁邊聽講,有人在記筆記,有人在看教材上的地圖,陽光斜斜地穿過天井的簷角照在桌面上,把書頁上的字跡照得清晰可辨。他聽到班上的年輕人在討論時提到了“浙江“和“學堂“這兩個詞,語氣中帶著一種他之前在太湖三島的學堂裡也見過的神情。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打擾,沿著院牆外的巷子走回了府衙。

這段時間裡,赫德貿易行在寧波港的泊位一直沒有租出去。碼頭邊原先掛著赫德貿易行牌子的貨棧已經換了招牌,變成了一間本地的雜貨鋪。鋪子門口堆著幾摞新到的瓦罐和鐵鍋。赫德本人還在上海,但他的貿易行已經縮減了規模,原先佔用的兩間辦公室退租了一間。據周掌櫃的觀察,他最近沒有新的貨物進出,也沒有跟浙江方面的清軍勢力接觸。他剩下的時間大多在租界裡處理老客戶的尾款和清算舊賬,代理業務的簽約量已經明顯減少。

清軍營地那邊也沒有新的動靜。清軍的殘部在蘇州以東的營地裡維持著基本的運作,但不再有向浙江方向推進的跡象。清軍的糧草運送頻次減少,兵卒在營地周圍的活動範圍也明顯收縮,原先定期出營巡邏的幾支小隊已經停止了外出,只保留了幾處固定哨位。

三月底,洪啟明又去了一趟蘇州。他在蘇州城外的新兵訓練場邊蹲了一會兒。新募計程車兵正在操場上進行佇列和戰術演練,操練口令在午後的日光裡顯得格外清晰。他蹲在操場邊看完了整場訓練,然後站起來沿著操場外圍走了一段。新兵們收操之後三五成群地蹲在樹蔭下喝水,有人正把上衣脫下來搭在膝蓋上晾著,有人靠著樹幹仰頭喝水,水從嘴角流下來沿著下頜滴落在衣襟上。遠處蘇州城牆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城牆上的旗幟在晚風中慢慢收攏又展開。城牆腳下新建的鐵路路基在薄暮裡延伸向遠處,幾根尚未架設完畢的電線杆立在田野中,橫擔上的瓷瓶在夕照中泛著溫潤的白光。

那個晚上,他站在蘇州城牆上朝西面看了一會兒。遠處鐵路路基盡頭的天際線上,隱約有一道薄薄的暮靄正在緩慢地鋪展開來,鋪過田野和村莊,在視線盡頭緩緩收攏成一線暗沉的輪廓,與天際線融在一起,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但洪啟明知道,那道暮靄的後面是天京。天京城裡的事,遲早會從那道輪廓後面衝出來。他站在城牆上,風從太湖方向吹來,吹動他衣襬的下沿,發出細微的聲響。遠處田野裡的油菜花正在盛放,在薄暮中泛著一層持續而溫柔的亮色,一直延伸到鐵路路基的盡頭。那道亮色鋪滿了整片田野,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是春天的田野自己亮起的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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