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一個清晨，洪啟明在寧波港的防波堤上站了很久。
海面上剛亮起來，幾艘漁船正在收網，遠處有一艘英國商船正在緩緩靠港。港灣裡停著一排船，有貨船、有漁船、有從南洋回來的商船。除了港口裡那些零散的巡邏船和武裝貨船外，沒有一艘屬於鎮南王府自己的、能夠出海作戰的軍艦。
他蹲在防波堤邊沿看了一會兒海水的流向和海面下的暗色輪廓，站起來沿著防波堤走回了岸邊。當天下午，他讓人把何錦堂和鐵大柱叫到了港口附近的一間舊貨棧裡。貨棧的窗戶朝海，光線充足，桌面上攤著一幅寧波港及鄰近海域的簡易海圖。洪啟明在桌邊坐下來：“浙江的海岸線這麼長，港口這麼多，如果對面來幾艘炮艦，我們連還手的船都沒有。”何錦堂蹲在地圖旁邊，目光掃過寧波港、溫州港和舟山群島之間的水道分佈，片刻之後開口說了一句：“改裝船已經跑通了，動力和轉向都穩。如果以它為基礎，加厚船殼、加裝火炮和裝甲，就可以造出第一艘真正意義上的戰船。造型可以在現有船型的基礎上進行改進，以適應作戰需求。”
鐵大柱蹲在另一側：“現有船隻改造不需要從頭造船，工期可以縮短很多。如果選幾條舊船殼好的貨船，加固龍骨，增加裝甲隔層，配蒸汽機動力和炮位，改裝週期大約兩個月能完成一條。同時，如果直接從外部購買現成的舊軍艦或退役商船，經過翻新和改裝，可以更快地形成戰鬥力。南洋那邊有一些退役的歐洲商船，船殼還在，改裝一下就能當軍艦用。只要火炮和彈藥到位，一個月之內就能形成初步的作戰能力。”
“先造兩條。一條以改裝船為原型，加厚船殼，裝火炮，做近海巡邏和護衛用。另一條用南洋買來的舊船殼改裝，目標是可以遠洋作戰。”洪啟明說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海風湧進來帶著鹹腥的水汽和港口特有的魚油氣味，在屋子裡轉了個圈，“兵種不用太多。先分兩支：近海巡邏艦隊用於保護港口和商船，遠洋艦隊用於執行護航和威懾任務。近海為主，遠洋次之，等近海艦隊成型後再逐步擴充遠洋戰力。”
何錦堂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連續走訪了幾處造船場地和船塢，最終選定寧波港東側一處有遮蔽的淺灘作為海軍基地的選址。淺灘水深適中，岸上有足夠空間建船塢、倉庫和營房，從港灣主航道進入有一段天然水道，適合船隻的日常進出和停泊。工人們在岸邊清理場地、平整地基，有人開始搭設臨時工棚，另有人在測量水深和潮位，準備修築新的碼頭設施。
改裝船在六月中旬被拖回了船塢。何錦堂在船塢邊蹲了三天，把改裝方案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第一艘戰船在現有船體的基礎上加厚船殼，加裝煤炭燃料艙，同時增設幾處炮位和裝甲隔艙。第二批開工的船體則採用了南洋購得的舊商船船殼，這批船的龍骨比本地貨船更厚實，船舷更高，底艙的空間也更大，適合安裝蒸汽機和更多的彈藥艙。
鐵大柱也在這段時間接手了一艘從南洋運來的舊商船。船體在運輸途中已經做好防腐蝕處理，沒有鏽穿和結構變形，龍骨筆直、船舷完整，主甲板和底艙的支撐結構都保持良好，只需加裝蒸汽機和火炮就能形成戰鬥力。
炮位的佈局參照了克虜伯火炮的安裝尺寸和駐退行程，何錦堂讓技工在甲板上畫出炮位的位置和轉向範圍，按圖紙逐一鋪設軌道和固定底座，使炮座轉動和炮管俯仰都有足夠的空間和角度範圍。彈藥艙設在底艙靠後的位置，用磚石和水泥做了隔艙和防火分隔，鋼製艙蓋在合攏後進行密閉性檢查，確保乾燥和隔絕火源。
六月底，第一艘改裝戰船的基本改造完成。船體比原來厚了一掌寬，船舷兩側增設了炮位，甲板上新增了蒸汽機通風管，兩根菸囪並排豎立。船尾的旗杆掛上了鎮南王府的新旗——黃底紅字，旗面上的“鎮”字在風裡展開時格外醒目。鐵大柱蹲在船尾的甲板上檢查了舵葉的轉動靈活性，何錦堂鑽進了底艙，在鍋爐和汽缸旁邊蹲了一會兒，檢查了管道的密封和閥門的開閉狀態，確認一切正常後爬出艙口，把艙蓋重新鎖好。
當天黃昏，第一艘戰船在寧波港外的近海水域進行了第一次試航。鍋爐點火升壓後，蒸汽推入汽缸，傳動軸帶著螺旋槳平穩旋轉，船體在自身動力的推動下逐漸駛出港口防波堤。船速平穩，轉向靈活，在近岸海域完成了幾個轉向和機動動作後，沿著原路返航，在暮色中駛回了港區。
鐵大柱站在碼頭邊沿看著戰船歸港，船體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起一層深色的光。碼頭上有人正在清理纜繩，有人蹲在船尾檢查舵葉的吃水深度。遠處海面上還有幾艘商船正趁著最後的暮色駛入港區，桅杆在夕陽中形成一個細長的輪廓，被風、海水和天光慢慢壓扁，收攏在港口防波堤的陰影裡。
何錦堂在試航後連夜整理了一份報告，報告列出了第一艘戰船的效能引數和改進建議，並附帶了後續艦船的建造排期表。根據報告內容，第二艘戰船將在八月底前完成船體改造和動力系統安裝，第三艘船的船殼已在南洋方面完成採購和起運，預計年底前可以抵達寧波港。後續艦隊的規模將根據實際需求和港口吞吐能力滾動調整。
當天夜裡，洪啟明坐在貨棧二樓臨海的視窗前，面前攤著何錦堂的造船排期表和鐵大柱的物資清單。遠處海面上防波堤的航標燈正在規律地閃爍，港灣裡的戰船停在泊位上，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它還沒有名字，但已經有了船殼、火炮、蒸汽機和旗杆，那些東西正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著被賦予航向和使命。
與此同時，金融方面的推進也在同步展開。六月中旬，鄭文遠帶著銀票和全套幣制樣本前往天京。他此行有兩件事：一是將新鑄的銀元、銀角、銀分和銅元各帶了一套樣品，連同幣制說明呈交洪秀全御覽，請其正式批准在太平天國轄境內與鎮南王府轄區同步流通；二是在天京城內開設銀票分號，先以少量銀元試水，確認通兌可行後再逐步擴大規模。洪秀全在收到鄭文遠的奏報後，在呈文上批了“準行”二字，並指派專人協助分號的籌備和選址。鄭文遠在天京逗留了約半個月，最終選定城南靠近碼頭的一間鋪面作為分號地址，櫃檯和銀庫的改造隨即開始動工。鎮南王府發行的銀票可以在天京分號按票面金額兌取銀元，反之亦然，兩地之間透過電報核對存根和兌取記錄。新幣中銅元與舊銅錢的兌換比價也在天京的公告中一併列明——一枚新銅元兌兩文舊銅錢，銀元、銀角、銀分的比價與浙江各府保持一致。太平天國的商民持舊銅錢到分號兌換新幣後，可在天京及浙江各府通用，逐步納入統一的幣制體系。透過幣制的統一和銀票的通兌，鎮南王府實際上將太平天國轄區的金融命脈與自身連為一體，太平天國各部的軍餉和採買將逐步依託這一體系進行結算和調撥，其對鎮南王府的依賴也在這一過程中日益加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