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船改裝進入第二週的時候,何錦堂在船塢邊蹲了一整個下午,手裡攥著一支鉛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紙面上列了一排數字:改裝一艘舊船需要的時間、人力、材料成本,以及改造後能達到的火力和航速。他寫完最後一筆,把紙翻過來又看了看,站起來走到碼頭上找到了洪啟明。
“改裝船能應急,但天花板太低。船殼的底子擺在那裡,再怎麼加固也改不成真正的軍艦。”何錦堂蹲在碼頭邊的石階上,把那張紙攤開在兩人之間,“如果要從頭造一艘新式軍艦,咱們自己的船塢還缺太多東西——大型船臺、重型裝置、能看懂全套圖紙的造船技工,這些都不是半年內能補齊的。南洋那邊也沒有工業基礎,買不到現成的軍艦。如果要儘快形成戰鬥力,最直接的辦法是從歐美直接訂購,或者購買現成的二手軍艦進行改裝。”
洪啟明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紙上的數字列得很實在。改裝船能跑能打,但跟真正的軍艦比起來,船殼的強度、火炮的射程、航速和續航力都有差距。如果將來要面對英法聯軍的正規軍艦,改裝船隻能做輔助和近岸防守,無法承擔遠洋對抗的任務。
“兩條路同時走。”洪啟明把紙摺好還給何錦堂,“改裝船繼續造,解決眼前的問題。同時從德國和美國訂購新艦,從南洋和歐洲市場購買二手船殼。南洋沒有工業基礎,那就直接去有工業基礎的地方買。”
三天後,一封加密電報從寧波港發出,經上海租界的電報局中轉,發往德國漢堡和紐約。電報的內容是兩份詢價函:一份發往德國的伏爾鏗造船廠和克虜伯公司,詢問訂購新式軍艦和配套火炮的意向;另一份發往美國紐約的幾家船廠和二手船舶經紀商,詢問是否有可出售的現成軍艦或適合改裝的舊船殼。
與此同時,南洋聯合商行的渠道也被同時啟動了。陳嘉玥在接到洪啟明的親筆信後,透過南洋商行的網路向新加坡、檳城和馬六甲的商號發出了求購資訊:凡是能聯絡到歐洲或美國船廠、有二手軍艦出售渠道的,都可以參與採購,佣金按成交價的一成支付。南洋雖然沒有工業基礎,但在國際商貿網路和人脈方面有獨特的優勢,英國、德國、美國的商行在南洋都有代理。陳嘉玥的父親親自出馬,聯絡了幾家與歐洲船廠和退役艦船處理有長期業務往來的商行。
然而,事情從一開始就不順利。
訊息發出後的第五天,陳嘉玥從新加坡發回了一封加急電報,內容比預想中短,但措辭很重。她提到,英國方面已經得知鎮南王府正在向歐洲船廠詢價訂購軍艦,英國駐新加坡領事館的商務參贊在收到訊息後,主動接觸了當地幾家有船舶代理業務的英資商行,提醒他們“審慎處理涉及中國武裝力量的訂單”。電報末尾附了一段話:“英國方面不希望看到我們在短時間內獲得遠洋作戰能力。他們透過領事館和商會向各洋行施壓,試圖讓英資船廠和代理商拒絕與我們合作。目前已有兩家英資商行明確表示不再接洽相關業務。”
緊接著,德國方面的回電也到了。伏爾鏗造船廠確認收到了詢價函,但對報價和交付時間做了調整,價格比之前的初步報價高了將近三成,交付週期也從原定的數月延長了將近一倍。何錦堂看完回電後蹲在碼頭邊沉默了一會兒,把紙遞給洪啟明時低聲說了一句:“德國人也在猶豫。他們可能收到了英國方面的知會,不想因為一單生意得罪英國。”
美國的回答比德國更晚,內容也更含糊。紐約的那家船舶經紀商表示,此前報價的二手蒸汽護衛艦“仍在船塢中等待買家”,但需要進一步的“政府稽核和出口許可”才能確認是否可以出售給非歐美國家的買家。電報末尾附了一句:“如果貴方有長期合作的誠意,我們可以進一步溝通。”何錦堂看完後沒有馬上說話,蹲在碼頭邊把回電反覆看了兩遍,然後站起來走到洪啟明面前說了一句:“美國人也在觀望。”
南洋方面的渠道同樣受阻。陳嘉玥發回的第二封電報中提到,有兩家此前答應幫忙聯絡二手炮艦的檳城商號在幾天內先後撤回了意向,理由是“接到了本地英資銀行的提醒,涉及中國武裝力量的交易可能存在風險”。她在電報末尾加了一句話:“英國方面在遠東的商業網路和外交渠道遠比我們預想的更緊密。他們不需要直接下令禁止交易,只需要透過領事館、商行和銀行幾個口子同時施壓,就能讓大部分歐洲船廠和代理商主動退卻。”
洪啟明在收到這幾封電報後沒有立即回覆。他在寧波港的臨時辦公室裡坐了一整個下午,面前攤著何錦堂的造船排期表、陳嘉玥的渠道報告,以及各國船廠的報價和回電。他把這幾份材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在桌面上鋪開一幅歐亞海運航線圖,用手指沿著從漢堡到寧波和從紐約到寧波的航線各畫了一條線,最後停在上海和香港的位置上,用筆在那兩個地方各畫了一個圈。
當天傍晚,他給陳嘉玥回了一封電報:“英國方面施壓的範圍主要在英資商行和船廠,德國、美國和其他歐洲國家的廠商還在觀望,沒有完全拒絕。先把英資渠道放一放,集中聯絡德國、美國和義大利、法國的船廠和代理商。談判的方式可以調整——不要以鎮南王府的名義直接訂購軍艦,而是以商船的名義採購,或者透過南洋的商號進行中轉,以民用船隻的名義訂購和提貨。如果英方問起來,就說這些船是用於沿海貿易和漁獲運輸的。”
電報發出後,他又給何錦堂和鐵大柱寫了一份備忘錄:“改裝船繼續造,不能停。同時派人到廣州和香港,透過民間的商號和中立渠道,打聽二手商船和退役炮艦的出售資訊。如果英資渠道徹底封死,就從荷蘭、葡萄牙和丹麥的商行入手,這些國家在遠東也有船隊和船舶代理商,英國方面的壓力未必能覆蓋全部。”
幾天後,陳嘉玥從新加坡發回了第三封電報。這一次的內容比前兩封積極了一些。她提到,在放棄英資渠道後,她轉而聯絡了德國、義大利和法國在新加坡和檳城的商行。德國商行對她的詢問表示了興趣,但提出需要確認買家的身份和用途,並且要求在交付前進行一次“最終驗收和試航”。義大利方面有一家商行正在接洽那不勒斯的一家船廠,對方表示可以出售一艘退役的輕型巡洋艦,價格適中,交付週期也比較合理。法國方面則有兩家商行回應,其中一家願意幫忙接洽土倫的一家船廠,但報價較高,且要求全額預付定金。
陳嘉玥在電報末尾附了一句話:“如果能同時從德國、義大利和法國各購得一艘軍艦,即使噸位不大,也能在短時間內形成一支可用的遠洋編隊。英國方面的封鎖只能覆蓋英資渠道,但無法阻止其他國家的船廠和商行與我們做生意。只要其中一家肯賣,後面的路就能走通。”
洪啟明看完電報後,把紙摺好放進桌角的檔案匣裡,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海風從寧波港的方向湧進來,帶著鹹腥和鐵鏽的氣息。遠處的港灣裡,第二艘改裝戰船正在碼頭邊進行最後的舾裝,甲板上的工人們正在安裝炮位和彈藥艙的固定裝置,敲擊聲在暮色中持續而清脆地傳過來。他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回到桌邊坐下,在備忘錄上添了一行字:“購艦方案三檔並行推進,英資受阻則轉向德、美、意、法。南洋渠道作為主要聯絡方式,不直接以軍購名義詢價。同時加快國內改裝船的建造進度,確保在購艦落實之前具備基本的近海防禦能力。”寫完後,他把備忘錄放進了桌角的檔案匣裡,與造船排期表和購艦回電放在同一格,然後熄了燈,走出了辦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