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寧波港,連著颳了三天東南風。
海面上的浪比往常高了一掌,港區裡的船都收了帆,靠纜繩系在棧橋邊,在湧浪裡輕輕起伏。改裝船停在船塢裡,艙蓋關著,煙囪口用油布紮緊了防雨,整艘船像一隻閉著眼睛休整的鐵灰色野獸,安靜地停在泊位中。
洪啟明在港口的辦公室裡坐了一個上午。桌面上攤著幾份剛到的電報和信函,德國那邊的回信正在路上,美國那邊已經確認了二手護衛艦的船況並安排了交接時間,南洋那邊打聽到的訊息說有兩艘退役炮艦正在印度洋待售,船齡在十年左右,配備的火炮和蒸汽機狀況良好,其中一艘已經透過中間商談妥了初步意向,正在等待付款交割。
何錦堂蹲在桌邊,手裡攥著一支鉛筆,在一張新畫的海圖上標註了幾處位置。“第一艘改裝船的近海巡邏已經跑順了,第二艘也快完工了。如果從南洋那邊買來的兩艘炮艦能在年底前到港,加上美國護衛艦,明年初就能湊出一支能看得見的艦隊。”
“德國的新艦不趕。先把二手船拿到手,把隊伍練出來,等新船到了,人也熟了。”
何錦堂在紙上記了一筆,站起來走了。他走的時候在門口蹲了一下,繫好鞋帶才跨過門檻。碼頭上的風裹著海水的鹹腥味湧進門來,又退出去。
午後,小白從南京方向回到了寧波港。他乘的船走的是長江航道,在江口換的小船,到寧波的時候衣裳的下襬還帶著江水的溼痕。他下船之後沒有歇腳,直接上了碼頭,在港務辦公室門口站定,等門開了才進去,把一封摺好的信放在桌面上。信沒有封口,紙面展開後上面的字跡是石達開的親筆。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壓得很實:“天京城內的氣氛在最近一週之內急轉直下。北王韋昌輝多次以‘整編’名義調動兵力,駐紮在城外的部隊已在夜間向城門方向前推了數次,東王楊秀清最近幾天沒有公開露面,天王已連續多日沒有上朝,但對外宣稱是‘靜養’。實際負責天京城內日常事務的人已經不是天王府舊人了。如果近期有劇烈變動,我無法提前通知你。望你那邊做好準備,隨時接應。”
洪啟明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紙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把紙角壓平了一會兒,然後摺好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些。海風從港外湧進來,帶著粗糲的、混著魚油和鐵鏽的海洋氣息。
“從今天起,快速反應部隊在蘇州和鎮江一線保持常駐狀態,在常州設前方聯絡站,負責接收南京方向的訊息。”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地沉穩,“如果南京方向傳來急報,第一梯隊必須當天出發。同時聯絡石達開的部隊,明確他的撤退路線和接應點,確保在事態發生時,兩邊的人都能按照預定的路線和節點行動。”
小白當天傍晚就乘船返回了南京方向。船在暮色中駛出港口,經過防波堤口時船頭的燈火在暗下來的海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光尾,隨著湧浪起伏明滅,漸漸遠去,匯入夜色深處。
與此同時,寧波海軍基地的營房正在收尾。三排新蓋的平房沿著防波堤內側排列,屋頂用瓦片鋪了斜面,牆面是紅磚的,門和窗框新漆過,窗臺上還殘留著白漆的細點。一間新設的水兵食堂裡,工人們正在安裝長桌和條凳,灶臺已經砌好了,煙囪從屋頂穿出去,在午後的日光下冒著一縷細細的白煙。鐵大柱蹲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攥著一份訓練計劃和伙食標準清單,逐行核對著上面的數字與預期之間的差距,在空白處劃了幾筆,然後把清單摺好放回口袋裡。
營房門口豎著一塊新做的木牌,上面寫著“寧波水師”四個字,字跡端正,墨色均勻。牌子的邊角被海風磨得微亮。
傍晚的時候,朱靜宜從杭州趕到了寧波港。她乘的火車在下午抵達寧波站,沿著港區走了一段路才找到洪啟明所在的那間辦公室。她在門口站定,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遞給他:“湖州今年春茶的產量統計出來了。產量比去年增加了不少,品質也穩住了,出口訂單已經排到了年底。棉布和絲綢的出貨量也在增長,各府的工坊普遍反映用工短缺,需要增加招工名額。”洪啟明接過冊子翻了幾頁,確認了數字和報告內容後合上放回桌角:“招工的事讓各府善後處自己報需求,統一彙總後安排。用工缺口要提前補上,不能等訂單來了才臨時招人。”
朱靜宜應了一聲,沒有急著走。她在門邊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那幅寧波港海圖,圖上的船影、航線、港口標記和防波堤位置畫得很細,在油燈的光線下顯出清晰的輪廓。她在那幅海圖前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出了門,沿著港口邊的路走回了車站方向。
那天夜裡,洪啟明一個人去了防波堤。海風比白天小了一些,浪頭退去之後留下一片潮溼的灘塗,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遠處的海面上有一艘船正在緩緩駛過防波堤口的燈塔,桅杆上的燈光在夜色中持續亮著,每間隔一段固定的時間就閃爍一下,像一顆正在以恆定節奏執行的星。他蹲在防波堤上,海風把他的衣襬吹得向後飄起,又落回原位。海浪在堤腳下面持續地衝刷著,發出低沉而穩定的聲響,像一層沒有盡頭的呼吸聲,正在向遠處鋪展開去。他蹲在那裡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然後站起來沿著防波堤走回了營區。營區門口新立的那塊木牌在月光下泛著白漆的微光,旁邊新到的炮兵正在把炮彈箱抬進倉庫,有人正用手電照著看箱蓋上的標記,確認著編號和數量,在箱子旁邊蹲了一會兒。倉庫裡亮著一盞燈,鐵門半開著,裡面堆著幾排新到的炮彈箱、成捆的纜繩和疊放的船板,地面乾淨,工具整齊。他站在倉庫門口看了一陣,沿著營區的主路走回了港口的辦公區,把門帶上,把那幅海圖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它卷好放回了牆角。窗外的海風還在繼續吹著,潮水在夜色中持續上漲,在防波堤底部發出持續的拍打聲,一次接一次,在夜色中持續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