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太平天國》第127章 將滿(1)

作者:半壺砂·5小時前

八月初的寧波港,海風裡裹著鐵鏽和煤煙的氣味,混在水汽中形成一種細密而持續的底噪。防波堤外側的淺灘上,幾艘新到的船隻正在沿著新建的繫纜樁依次靠泊。錨鏈在水面以下發出持續的刮擦和撞擊聲,一串接一串地從甲板邊的導纜孔中滾落進海水深處。

第一艘從南洋方向買來的退役炮艦在八月初三的午後駛入了寧波港。船殼漆成深灰色,船舷上還殘留著舊番號的痕跡,淡白色的油漆字母在灰色底漆的襯托下仍然清晰可見,炮位已經空了。船尾的旗杆上掛著一面臨時接上的英國商船旗,船員是從新加坡當地僱來的臨時人員。何錦堂蹲在碼頭上,看著炮艦緩緩靠岸,船身的鏽跡和擦傷在正午的陽光下清晰可見,但船體輪廓依然端正,沒有明顯的結構變形。船工拋下纜繩的時候,錨鏈在導纜孔裡滑出一陣持續的金屬擦響,鐵錨在近岸的海底拖行了一段距離,停穩了。

炮艦進港之後的第一件事是全面檢驗。何錦堂帶著盧技師和兩名助手上了船,從底艙到甲板走了一遍,檢查了龍骨、船底板的接縫和蒸汽機的管路介面。底艙的積水需要排出,部分管路需要清理和檢修,鍋爐的耐火層有幾處裂縫需要重新填補。總體來說船況在預期範圍內,總體來說船況在預期範圍內,維修工期大約一個月,一個月之內可完成。

第二天,第二批從南洋買的船也到了。這艘比第一艘略小,船齡更長一些,船殼漆色剝落,甲板邊緣有幾處木料腐蝕的痕跡,但龍骨和船底結構儲存良好。兩艘船同時靠在維修碼頭上,在暮色中形成一對安靜的影子。

水兵營房也在這段時間正式住滿了人。第一批水兵,是鐵大柱從各部隊中挑選抽調的精幹兵源,同時透過沿海各府的港口和漁村釋出招募通告,擇優選錄沿海漁民中的志願應募者。水兵們分成幾個班次輪換,一部分人跟著何錦堂和盧技師熟悉船體結構和蒸汽機操作,另一部分人在岸上用模擬炮位練習裝填和瞄準。訓練場設在營房旁邊的空地上,地上用白灰畫著炮位的輪廓,有人在模擬炮位上反覆練習裝填流程,有人蹲在蒸汽機模型旁邊,一邊聽著講解一邊用手觸控各部件的位置,把它們的形狀和連線方式逐一記住,以便在實際操作時能夠準確辨別和調整。

八月中旬的時候,洪啟明去了一趟海軍基地。他在防波堤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兩艘炮艦停泊在維修碼頭上,船尾的旗杆已經換上了鎮南王府的新旗。他的目光從船舷的修整進度和新安裝的通風管介面處掃過,又轉向營房訓練場上正在練習裝填的水兵,然後沿著防波堤走回了港區。前一天晚上,小白從南京方向趕回寧波,帶回了天京的最新動向,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具體:韋昌輝已經正式發文要求“整頓東王府舊屬”,東王府外圍的防線正在逐日收縮。太平軍中已經開始有人私下議論,“天京城裡要出大事了。”與此同時,清軍在江南大營方向也在暗中增兵,清軍增援部隊正沿著長江向南京方向推進,並在南京外圍的幾處制高點佈置了觀測哨位,顯然是在等待時機。洪啟明聽完小白的彙報之後,在桌前坐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窗外晚風穿過防波堤,帶著海水的鹹腥和鐵鏽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頰。遠處海面上最後一艘貨船正在駛入港口,船影在暮色中漸漸放大。在那艘船的身後,更加遠處的天際線已經開始收窄了。

第二天,一封加密電報從上海轉到了寧波港。電報來自周掌櫃,內容簡短但資訊量很大:“赫德已經被徹底清出軍火貿易圈子了,他名下最後一間貿易行已經完成清算,正在關停。但他原來的渠道並沒有完全消失。英國領事館新換了一任商務領事,據說此人比前任更難打交道,對浙江的貿易政策持保留態度,可能會在租界內收緊對浙江物資出口的放行尺度。建議做好相關方面的應對準備。”

當天夜裡,洪啟明坐在辦公室的桌前,面前攤著海軍基地的修建進度表、購艦計劃、天京方面的情況簡報、周掌櫃的電報和各府的新一季商業彙總。這些檔案並排鋪在桌面上,來自不同的方向,像一整片正在流動的水域底部的幾道暗湧。他看完了最後一頁檔案,把它放回資料夾裡,在桌邊坐了片刻。窗外海面上的潮水正在回落,浪聲退遠了一些。他站起來,把資料夾收進抽屜裡,走到窗邊關上了窗,把海風、夜航燈的光芒和遠處訓練場上持續傳來的口令聲一起隔在了外面,然後伸手拉上了窗簾。

然而,在寧波港的船塢和海軍的籌建之外,一個新的方向正在進入視野。

八月十二日的傍晚,情報處從蘇北方向傳回了一份緊急簡報。簡報的內容涉及一支清軍騎兵部隊正在從山東方向南下,目的地是蘇北淮安一帶,任務是協助清軍圍剿捻軍。這支部隊約五千人,均為騎兵,攜帶馬匹近萬匹,從山東濟寧出發,沿官道向南推進,預計數日內進入蘇北境內。情報處的報告提到,這支騎兵是清軍在北方的重要機動力量之一,如果讓他們進入蘇北與當地清軍匯合,捻軍在該地區的壓力將急劇增加。

洪啟明看完簡報後,在桌邊坐了一會兒。蘇北的局勢與浙江不同——蘇北是清軍和捻軍長期拉鋸的區域,清軍的控制力較弱,捻軍則分散在各地活動。如果這支蒙古騎兵順利南下,蘇北的局勢將出現不利於捻軍的傾向。而捻軍如果被削弱,淮河以北的清軍壓力就會減輕,清軍則可以將更多兵力用於長江中下游和天京方向。

他在燈下坐了片刻,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長江下游全境圖前面。圖上標註著清軍和捻軍的分佈,以及江南大營方向的兵力部署。他用手指沿著山東至蘇北的官道走向劃了一道線,然後回到桌邊坐下,給趙四和鐵大柱各發了一份電報:趙四抽調一支快速反應部隊,從鎮江渡江北上,在蘇北淮安以南的預定位置集結待命;鐵大柱抽調一支海軍陸戰隊,從寧波港出發,經長江口北上,在蘇北沿海的黃河口附近登陸,從側翼包抄清軍騎兵的退路。兩支隊伍的行動時間定在清軍騎兵進入蘇北之後的第二日。

當天深夜,洪啟明從寧波港出發,在夜色中連續瞬移,越過長江口和沿海平原,在天亮前落在了蘇北淮安以北的一片荒地上。他蹲在荒地的邊緣,空間膜貼著地面延伸出去,覆蓋了方圓數里的範圍。在感知範圍的邊緣,他找到了那支正在南下的騎兵隊伍。五千餘騎,近萬匹馬,沿著官道以緩慢的速度行進,馬匹和騎手在道路上排成長長的縱隊,前後綿延數里,兩側沒有側翼掩護,隊伍後方也沒有後衛。

他沒有立即動手。騎兵行進時馬匹的速度和方向由韁繩控制,切割韁繩後大部分馬匹會留在原地或短距離散開,無法形成大規模驅趕。要奪馬,必須等他們停下來。他在荒地邊緣蹲了一整個白天,觀察著騎兵隊伍的推進速度和宿營習慣,在天色將暗時確認了他們的紮營位置,然後退回了荒地深處,在夜色中等待。

騎兵隊伍在傍晚時分停止前進,在官道旁的一片開闊地上紮了營。帳篷沿著營地邊緣依次排開,馬匹被集中拴在營地中央的一排排木樁上,韁繩系在樁頂的橫木上,馬匹之間保持著一臂寬的間距,形成一道密集的馬陣。營地裡燃起了幾十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帳篷的輪廓和馬匹的脊背,在夜色中形成一片持續跳動的暖色光暈。巡邏的哨兵沿著營地外圍緩慢走動,每隔一段時間繞行一圈。

洪啟明在營地外圍的灌木叢中蹲了大約一個時辰,確認了馬匹的位置和哨兵的巡邏路線和換班間隔。等到後半夜,篝火逐漸暗下來,哨兵的巡邏節奏變得鬆散而緩慢,他沿著營地外圍的陰影無聲地靠近了馬陣的位置。空間膜貼著地面延伸出去,覆蓋了營地中央的整片馬陣,鎖定了每一根韁繩與橫木的固定節點。然後空間切割在同一瞬間沿著每一根韁繩的根部切入,近萬根韁繩在幾乎同一時間斷裂。

馬匹在韁繩斷裂的瞬間開始躁動。最靠近營地外側的幾匹馬率先掙脫了橫木,向營地邊緣的曠野中奔去,其他的馬緊隨其後,成群地湧向營地外圍的田埂和荒地。馬蹄聲在夜色中形成一片持續而密集的悶響,沿著荒地的走向向遠處擴散。騎兵們在帳篷中驚醒,有人赤腳衝出帳篷試圖抓住韁繩,但斷裂的韁繩已經無法固定馬匹,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馬群消失在營地外的黑暗中。

洪啟明在馬陣外圍蹲了片刻,確認絕大部分馬匹已經跑散後,沿著荒地的邊緣向馬群奔散的方向移動。他在荒地深處的一片窪地旁停下來,從空間裡取出一把事先備好的鹽塊和乾草,放在窪地的邊緣,在夜風中散佈出淡淡的氣味。散開的馬群在奔逃了一段距離後開始減速,在曠野中徘徊了一陣,然後被鹽塊和乾草的氣味吸引,逐漸向窪地方向聚攏。他在窪地邊蹲了一整夜,等到天快亮時,大部分馬匹已經收攏在了窪地周圍的草場上,密密麻麻地分佈在數里範圍內。

天亮後,騎兵們徒步沿著馬蹄印向荒地深處搜尋,但失去了馬匹的騎兵在鬆軟的田埂和荒地上行進緩慢,很多人在途中陷進泥沼和溝渠,又拖延了前進速度。他們追到窪地外圍時,快速反應部隊已經從淮安方向趕到,在窪地南側的官道上設了阻擊陣地。趙四指揮的快速反應部隊在官道兩側的高地上架設了輕型火炮,步兵沿著路基兩側展開,槍口對準了正在追趕馬群的騎兵佇列。海軍陸戰隊也在同一時間從黃河口方向登陸,在騎兵隊伍的側後方建立了陣地,切斷了他們退往山東的通道。

清軍騎兵在失去馬匹後,在窪地外圍的曠野中遭受了前後夾擊。他們在曠野中無險可守,沒有掩體和遮蔽,在交叉火力的壓制下無法組織有效的反擊和有序撤退,隊伍在曠野中逐漸瓦解,殘部向山東方向撤退。戰鬥結束後,快速反應部隊和海軍陸戰隊在窪地周圍清點和收攏了跑散的馬匹,一共收攏了六千餘匹。洪啟明在當天傍晚站在窪地旁,看著收攏的馬匹正在被逐匹檢查、分類和分批向後方轉運。這些馬匹將被送往鎮江的馬場,由趙四統一清點和調配,編入快速反應部隊的騎兵編制和後勤運輸序列。

兩天後,捻軍派人送來了回覆,確認了共治的安排和雙方的分工。蘇北暫時由鎮南王府和捻軍共治,鎮南王府派駐少量的行政人員和駐軍,負責維持秩序和推行新政令,捻軍則負責當地的巡邏和防務。淮安以南的幾處據點和渡口由雙方共同駐守,確保南北通道的順暢。洪啟明在離開蘇北前,在淮安城外的一處村莊裡與捻軍頭領再次碰了面,雙方在院中蹲下來,就防區和駐軍安排做了進一步的確認。捻軍頭領在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洪啟明,然後沿著田埂走回了自己的營地。

八月下旬,洪啟明從蘇北返回了寧波港。他在碼頭上站了片刻,看著港口裡的戰船和正在新建的船塢,然後在辦公室的桌前坐下來,在檔案匣里加了一份蘇北地區的行政規劃草案和一份駐軍分配方案。窗外海面上的潮水正在繼續回落,遠處的夜航燈在暮色中持續亮著。他關好檔案匣,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海風從寧波港的方向湧進來,帶著鹹腥和鐵鏽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頰。遠處的港灣裡,第三艘從南洋購買的炮艦正在靠岸,船尾的旗杆上飄揚著鎮南王府的新旗,在暮色中持續地亮著。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