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臺蒸汽機在杭州機器局安裝完成的那天下午,何錦堂蹲在廠房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擦機器的舊棉布,指尖上沾著油汙。他盯著那臺機器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在衣襬上擦了擦手,沿著運河邊往回走了一段。他經過機器局倉庫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看見盧技師正蹲在倉庫裡的一臺舊機床上調整導軌間隙,手指在滑軌上來回蹭了幾遍,換了兩次塞尺後才收手。何錦堂在門口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等盧技師把滑軌鎖緊之後,才開口說了一句話:“如果船上用蒸汽機,推進效率比槳要高。結構上需要增加一根尾軸,穿過船殼延伸到水面以下,軸端裝螺旋槳。鍋爐和汽缸的佈局也要重新調整,佔用空間不一樣,整體的重心和配重也需要重新計算。”
盧技師放下手裡的扳手,在倉庫地上蹲了一會兒,用指節在水泥地面上敲了兩下,像在確認地面的硬度。“得有一條舊船先改。改完了跑一趟,才能摸清楚它在水裡的各種表現。船殼的加固方式、重心的分佈比例、操作人員的培訓週期,都得透過實際試航來積累資料。”
當天晚上,何錦堂在杭州府衙的後院把蒸汽機船上應用的想法跟洪啟明當面說了一遍。他蹲在石桌旁邊,手裡沒有拿圖紙,用食指在桌面上畫了一道簡略的船體輪廓,在船尾的位置畫了一個圈,代表螺旋槳。洪啟明聽完後蹲在他對面,伸手在桌面上那道船體輪廓的前端點了點:“寧波港有幾條舊的貨船,船殼還能用,吃水淺,適合做第一條實驗船。你挑一條出來改,材料和工時不夠的話優先保障。”
幾天後,何錦堂帶著盧技師和兩個助手去了寧波港。他們選了一條碼頭邊閒置的中型貨船作為改裝船體,船殼的木板和龍骨都還完整,船底幾處滲漏點已經修補過,船身吃水約一丈。改裝方案是由何錦堂在紙上完成的,盧技師在船體結構上做了幾處補充和加固,動力艙選在船體中後部,鍋爐和蒸汽機被固定在重新加固過的船底基座上,傳動軸沿著船底的中線向後延伸,穿過船殼尾部的密封裝置後連線螺旋槳。工人們在船殼尾部開了一個新的軸孔,用銅管和油封做了密封。螺旋槳是寧波鋼鐵廠新鑄的,槳葉的翼型弧度資料參照了從一艘外國貨船上測繪的螺旋槳輪廓,材質用的高韌性鐵料,表面打磨後塗了防鏽漆。何錦堂蹲在船尾看著槳葉的安裝方向,確認螺距的朝向符合設計預期,然後站起來在船尾站了一會兒,看著正在合攏的安裝孔蓋板。
改裝週期接近一個月。與此同時,洪啟明把另外兩樣東西加入了技術團隊的研發清單。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他把何錦堂和盧技師叫到了杭州府衙後院的一個小房間裡。房間不大,裡面放著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窗子朝南,光線充足。他在桌上攤開了兩捲紙和一隻小木匣。
“這兩樣東西,也是南洋那邊來的訊息。”他先開啟其中一卷紙,紙上畫著一幅結構簡圖。圖上畫著一個圓筒狀的機體,在圓筒內部用細線畫了一個活塞的剖面,標註了進氣和排氣的閥門、火花塞的位置,以及曲軸和連桿的連線方式。旁邊的文字標註包括氣缸直徑、活塞行程、壓縮比範圍和點火方式,紙面末頁還附了一段執行原理和燃料建議。“這是一種用柴油或重油驅動的小型動力機,結構比蒸汽機簡單,燃效更高,不需要鍋爐和蒸汽管路,不需要持續加水燒火,適合安裝在小型船隻、車輛和固定機械上。這臺機器無需頻繁停機補水,啟動後可以連續執行較長時間。”
何錦堂把圖紙接過去,在桌面上攤平了看。他沒有說話,但手指沿著圖紙上的進氣管路走了一遍,在活塞和火花塞的位置停留了幾息才移開。盧技師湊過來,看了一會兒圖紙側面的剖面圖,用指腹在紙面上來回比了幾個迴圈運動的路徑,然後抬起頭來,把圖紙重新卷好放在桌上。
然後洪啟明打開了那隻木匣。匣子裡面襯著一層軟絨布,絨布中間擱著一隻用黃銅和硬木拼成的小裝置。裝置不大,一隻手就能握住。一側裝著一隻黑色的圓筒狀部件,另一側裝著薄片狀的金屬部件,圓筒底部引出一根細導線,導線的末端裸露著銅絲。他拿起那隻小裝置,開口說了一句:“這是電話機。這個東西可以把人的聲音傳送到遠處。說話的人對著這頭髮聲,聲音透過電流傳到另一頭,另一頭的人就能聽到。如果兩端各裝一臺,中間用導線連線,相距數里的人就能直接通話。”他把裝置放回木匣裡,然後從木匣的夾層裡取出另一卷圖紙,攤開後是一幅更詳細的系統圖,上面畫著多臺電話機透過一臺中央交換機連線成網的示意圖,每臺電話機都透過一條線連線到交換機面板上對應的插孔和介面,接線員透過插拔線纜接通線路。
何錦堂在桌邊站了很久,他沒有伸手去碰那隻木匣,只是蹲在桌邊,把桌上那兩捲圖紙和開啟的木匣反覆看了幾遍,然後站起來,開口說了一句:“這個不是火炮,也不是蒸汽機。這東西是能改變距離本身的。”
盧技師蹲在桌子的另一邊,他伸手拿起了木匣裡的聽筒,用指腹輕輕託了一下聽筒側面的螺絲釘,感受了一下螺紋的間距和旋轉的順滑度,然後把聽筒放回原處,拿起了旁邊的送話器湊近耳邊聽了一下,又放回原位。
“這幾樣東西可以先從模型做起。”洪啟明站起來走到桌邊,“蒸汽機船用改裝和電話機實驗同步推進。電話機的線路可以從杭州府衙先拉一條到機器局,距離不遠,作為初期測試。交換機的圖紙先按照最小規模來做,先從三到四臺電話機開始,等驗證可行,再考慮擴建。”
何錦堂把圖紙仔細地卷好放進懷裡,盧技師把木匣的蓋子合上,穩妥地端起木匣的兩側,穩穩地舉著它走出了房間的門檻。他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怕匣子晃動。
當天傍晚,洪啟明獨自一人又去了一趟寧波港。何錦堂正在船上檢查汽缸與底座的連線牢固程度,他蹲在改裝船的甲板上,用手電筒照著傳動軸介面的防水密封層。遠處海面上有船影正在靠港,桅杆上的燈火在暮色中緩緩移動。他站起來在甲板上走了一圈,確認所有工序都已完成,然後回到艙裡,合上了動力艙的蓋子,把密封螺絲依次擰緊,在船尾的舵葉上掛了一個標記。
過了幾天,電話機的模型試製在機器局的一間側室裡正式開始了。盧技師和何錦堂帶著兩個助手,把洪啟明給的圖紙貼在牆上,用銅箔、磁鐵、細銅絲和薄鐵片開始繞制第一對實驗聽筒和送話器。屋外的走廊盡頭已經有人在拉導線了,從府衙後牆到機器局的簷角之間的架線工作已經開始了。導線沿著牆根佈設,經過幾道木杆和支架的固定,穿入了機器局側室的門縫裡。
當天夜裡,杭州機器局的側室窗臺上,幾枚銅質觸點被擦拭乾淨後固定到了電話機殼的側板上,收緊後的導線一端被擰入了接線端子的螺孔中。鋼樑的輪廓和牆面上固定架線所用的木楔在夜色中逐漸被吞沒,收攏成一道清晰的剪影,融入了窗外的夜霧裡。遠處的田野和鐵路路基上依然有夜行的腳步聲和偶爾短促的口令聲,在夜色中一陣一陣地傳來,混入了風聲之中,在整片被燈火照亮的區域內形成了一層低沉的底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