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錦堂在景德鎮東郊的窯場裡又蹲了七天。
這七天跟之前燒水泥的七天不一樣。水泥是粉末,燒出來、磨細了、摻上石膏就行。玻璃是熔融後成型的,從窯膛裡流出來的東西必須是連續均勻的液體,溫度不能忽高忽低,冷卻不能快也不能慢,稍微一偏差,出來的就是廢品。他在窯場原有的一座舊窯基礎上改造了一座熔爐,內壁用耐火磚重新砌過,爐膛的容積比原來擴大了近一倍。爐膛底部開了一道出料口,用鐵槽連線到旁邊一臺錫槽的入口。
錫槽是整個生產線最關鍵的環節。何錦堂用了整整兩天時間才把槽體砌好。槽底鋪了一層厚厚的耐火磚,磚縫用耐火泥填實壓平,槽壁兩側各留了一道加熱管道的通道,蒸汽從鑄鐵管道里透過,在槽體外側迴圈,使槽內的錫液保持液態。槽體上方覆蓋著一層石棉板和鐵皮,用來減少熱量散失和防止灰塵落入。錫槽末端連著退火窯,退火窯是一條長約數丈的磚砌通道,內部用隔牆分成幾段,每段的溫度不同,從高到低逐步過渡,用通風口的大小來調節各段的溫度和降溫速度。
整套裝置從熔爐到錫槽再到退火窯,沿著窯場東側的空地排成一條直線,總長約十餘丈,入口處對著信江方向吹來的東南風。何錦堂蹲在熔爐旁邊,用腳踩了踩錫槽外圍的耐火磚,確認地基穩固後,站起來沿著整條生產線走了一圈,檢查了各段的連線處和密封性,然後回到工棚裡,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幅完整的生產流程圖,標註了各段的溫度和流速引數,旁邊還寫了幾處需要人工巡查和調節的位置。
第一次試產在三天後。何錦堂和兩個助手從清晨開始向熔爐裡投料。原料是石英砂、純鹼和石灰石,按比例混合後投入爐膛,用燃煤加熱到熔融狀態。爐膛內的溫度在鼓風機的助燃下逐漸升高,火焰從橘紅變成亮白,把爐壁映成一片熾熱的暗紅色。熔融的玻璃液在爐膛底部逐漸積累,到了午後,何錦堂打開出料口的鐵閘,玻璃液沿著鐵槽緩緩流入錫槽。
玻璃液在錫面上攤開的瞬間,何錦堂整個人蹲在錫槽旁邊,眼睛盯著那塊正在攤開的液體。液體在錫面上緩緩流動,邊緣因為表面張力的作用逐漸變圓變勻,厚度隨著流速的減慢而逐步收窄。他在旁邊蹲了很長時間,確認玻璃液已經鋪滿了錫槽的寬度,沿著錫槽的走向開始向前移動,才站起來,退到退火窯的入口處等著。
玻璃板從退火窯的出口緩緩出來的時候,何錦堂蹲了下來。那塊玻璃約莫數尺見方,表面平整光滑,透光性很好,能夠清晰地透過它看到對面的人影和樹影。他在玻璃表面輕輕摸了一下,又用指腹沿著邊緣走了兩圈,確認沒有氣泡和裂紋後,站起來把那塊玻璃從退火窯出口的託輥上取下來,用棉布擦了擦表面,放到工棚門口的木架上,對著午後的日光看了一會兒。光透過玻璃板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清晰分明。玻璃的邊緣已經冷卻定型,表面光滑平整,沒有波紋和起伏,不需要後續打磨和拋光,直接就能使用。
他把玻璃板從木架上取下來,放在工棚門口的桌子上,旁邊放著之前從上海租界買來的那塊進口玻璃樣品,做對比用。他把兩塊玻璃並排放在一起,從側面看了一下,又透過兩塊玻璃分別看了對面的景物,然後拿起那塊新燒的玻璃,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放回桌上,轉身走到工棚裡面,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一批試產的結果和各項引數,然後坐在桌前看著那些數字,過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對著正在收拾工具的兩個助手說了一句:“明天再燒第二爐,保持同樣的溫度和流速,再出一塊,看兩塊玻璃的平整度和透光度是不是一致。如果兩塊的品質穩定,就可以準備正式建線。”
與此同時,陳嘉玥在寧波港收到了何錦堂從景德鎮發來的訊息。她當時正在港務辦公室裡核對下一批出口訂單,桌上攤著幾份來自南洋和歐洲的貨單。她看完信後把貨單暫放在一邊,站起來走到港口的貨棧裡,找到之前存放玻璃樣品的那隻木箱,開啟檢查了樣品表面有沒有在運輸過程中受損。她蹲在木箱旁邊,用手指在樣品表面來回摸了一遍,確認沒有裂痕和氣泡,站起來把木箱合上,在箱蓋上用炭筆標註了“玻璃試製品,勿壓勿潮”幾個字,然後回到港務辦公室,在給洪啟明的回覆中寫了一段話:“玻璃樣品已收到。如果景德鎮的試產成功,今年冬季可以開始接第一批出口訂單。南洋和歐洲方向的客戶對平板玻璃的需求量較大,建議優先安排小批量出口試單。”
洪啟明在當晚收到陳嘉玥的電報後,在回電中確認了玻璃生產線的推進計劃和出口試單的安排,並在回電末尾補了一句話:“如果試產順利,可以著手籌備第二座玻璃生產線,為明年的出口和國內市場做準備。”他發完電報後把紙頁摺好放進桌角的檔案匣裡,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中南海的院子裡,朱靜宜的馬車剛停在院門口,她從車上下來,手裡拎著一隻布袋,在院門口站了片刻,抬頭看了一眼正在亮起燈光的正堂窗戶。她在門口把鞋底的幹泥磕掉,跨過門檻走了進來,在桌邊坐下來,從布袋裡取出一份名單和一封手寫的信放在桌面上:“浙北的幾處移民定居點已經安置好了,這是各處的過冬物資清單和定居點的位置分佈。另外,明年春季增設學堂的計劃已經擬好了,老師的人選還在篩選。這些地方偏遠,生活條件比較差,願意去的人不多,可能需要從現有的師範班和畢業生中調一批過去。”
洪啟明接過名單翻了一遍,在幾處偏遠的地名旁用筆標記了一下,然後把名單放回桌面上:“老師的人選可以從今年的師範班結業生裡調劑一批,先解決最迫切的幾處。願意去偏遠地區任教的,任期滿了可以優先調回原籍或輪換到條件好的學校。另外,可以在當地識字的人裡面選一些出來,集中培訓幾個月再上崗,從本地人裡培養教師,比從外地調人更穩定。”
朱靜宜在桌邊坐了一會兒,低頭把名單上那幾個被標記的地名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名單收起來放回布袋裡,站起來沿著走廊走了出去。她的腳步聲在廊下逐漸遠去,與院牆外正在收攤的人聲和馬車輪聲混在一起,沿著街巷的走向向遠處延伸。何錦堂在工棚裡又守了一整夜,第二爐玻璃在第二天清晨出窯。他把兩塊玻璃並排放在一起,在日光下對比了顏色、透光和平整度,確認兩塊品質基本一致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第二組資料,標註了“品質穩定,可正式建線”。然後他蹲在工棚門口,開始設計正式生產線的佈局和尺寸。遠處的信江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窯廠的煙囪冒著灰白色的煙,在新的一天裡持續地向上升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