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太平天國》第132章 更制(1)

作者:半壺砂·14天前

天京城裡重新亮起燈火的第三天,洪啟明在天王府正殿召集了一次擴大會議。

正殿裡坐了三排人,前排是石達開和幾位從安慶跟隨東下的將領,中間是東王府舊部中倖存下來的文官,後排坐著幾個從浙江調來南京的行政骨幹。鄭文遠坐在洪啟明左手邊,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冊子的封面上寫著“浙江各府善後處章程彙編”幾個字,邊角已經被翻得微微起毛了。

洪啟明站在案桌後面,沒有坐下,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壓住了殿內的所有聲音:“從今天起,太平天國的舊制度全部作廢。”

殿內安靜了一瞬。有人抬起頭來,有人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桌面。洪啟明沒有停頓,把話一項一項地往下排:“田畝制度廢除。所有田地重新丈量登記,按照浙江現行的田畝稅則執行。不分男女,不分身份。逃亡地主留下的田產收歸公田,由無地農戶租種,按收成的三成繳租。原有的公有田畝制度保留,與現有的公田體系合併,由各府善後處統一管理,原有的田契和佃戶名冊需要重新稽核。”

他在紙上寫下第一條,然後換了一行:“稅收制度廢除。原有的攤派制全部取消,所有稅費按浙江的標準統一徵收。商稅以貨值計稅,田稅以田畝計稅,關稅以貨值計稅。不收人頭稅,不收臨時攤派,不收差役錢。沒有例外。”

他又寫了一行:“男女分住的舊令廢除。即日起撤銷。夫妻可以同住,家庭可以團聚,百姓可以正常組建家庭。各營的男女分營制度也同步廢除,改為按部隊編制統一居住和管理。”

殿內有人低低地吐出一口氣,像是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鬆開。但洪啟明還沒有停。他把筆擱在硯臺邊上,抬起頭來,目光從殿內三排人的臉上逐一掃過。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落得更重,“聖庫制度,從今天起廢除。”

殿內的氣氛變了。前排的幾個將領坐直了身子,後排的文官們面面相覷。聖庫制度是太平天國從金田起義時就定下的根本制度之一——一切財產歸公,一切用度由聖庫統一分配,官兵上下平等,人人供給。這個制度在起義初期凝聚了人心,讓無數一無所有的貧苦農民願意跟著太平軍走。但到了天京之後,聖庫漸漸變成了一個空殼,底層的兵民仍然把最後一粒米交進聖庫,而天京的高層卻在聖庫裡予取予求,住著深宅大院,吃著山珍海味。特權階層把聖庫當成了自己的私產,而底層卻連最基本的家庭生活都被剝奪了。

“聖庫裡的東西,全部收歸國有,由政務院統一登記入庫,作為國庫儲備。從今天起,承認私有財產。百姓可以擁有自己的田地、房屋、店鋪和積蓄,買賣自由,不受干涉。官兵的薪餉按月發放,個人可以自由支配,不再由聖庫統一分配。”

一個坐在前排的將領猛地站了起來,聲音有些發緊:“鎮南王,聖庫制度是天王定的,從金田到現在,太平軍就是靠著聖庫撐過來的。如今說廢就廢,底下的老弟兄們會不會覺得我們背離了當初的本心?”

洪啟明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個將領面前,站定,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家裡還有幾口人?”

那個將領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個。他想了一會兒才回答:“父母在廣西,妻子和一個兒子在天京。”

“你多久沒見到他們了?”

將領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洪啟明又轉過身,看向後排的文官:“你們中間,有誰的妻兒還留在天京的,舉手。”

後排有幾個人猶豫了一下,慢慢把手舉了起來。洪啟明數了數,舉手的不到一半。他收回目光,回到案桌後面,重新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幾行字。

“聖庫廢除之後,恢復傳統節日。太平天國舊曆中的天曆和天父天兄的宗教節日一併廢除,恢復春節、清明、端午、中秋等民間傳統節日。百姓可以按自己的方式過自己的節。”

他擱下筆,又補了一句:“信仰自由。每個人可以拜佛、通道、敬祖宗、信菩薩,也可以什麼都不拜。太平天國不再強制民眾信拜上帝教,不再強制拆廟毀寺。宗教事務歸各府的善後處管理,寺廟和祠堂可以恢復原狀,信徒可以自行聚會。不再幹涉。”

殿內已經有人在低聲議論了。一個年長的文官從座位上站起來,拱手問了一句:“鎮南王,這些新政令推行下去,天京城裡的老弟兄們會不會有異議?尤其是聖庫這一條,動的是根本,有些人手裡本來攥著聖庫的鑰匙,這一下等於把他們的庫房清空了。”

洪啟明抬起頭來看著他:“你說的‘有些人’,就是那些在聖庫裡多拿多佔的人。天京的聖庫賬目我這兩天已經讓人清過了。從金田到現在,聖庫裡的銀兩和物資進了多少、出了多少,賬面上清清楚楚。底下的兵民每人每天領多少米、多少鹽,賬面上也有記錄。但從天京立國到現在,聖庫裡有相當一部分物資從來沒有進過普通兵民的碗裡。這些東西去了哪裡,賬上沒寫,但天京城裡有幾座宅子還在,裡面的人還在。”

殿內徹底安靜了。那個提問的文官慢慢坐了回去,不再說話。剛才站起來反對的那個將領也坐了下來,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桌面。

洪啟明掃視了一圈殿內的人,又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之前更沉:“我們太平天國從金田起義到現在,打的是清妖,拼的是窮苦人的命。但這些年我們做了些什麼?把老百姓的田收了,把老百姓的家拆了,把老百姓的鍋端了,把老百姓的祖宗牌位燒了。清妖在城外殺人,我們在城內拆家。到最後,窮苦人不跟清妖走,但他們也不跟我們走。為什麼?因為我們把他們最基本的東西都沒收了,把他們拆散了,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而城裡的那些特權階級,自己卻不執行這些規定。他們佔著聖庫的糧、聖庫的銀、聖庫的布,住著深宅大院,吃香喝辣,妻妾成群,底下的人連見一面自己的老婆孩子都要打報告。”

他從案桌下面取出一摞紙卷,放在桌面上,紙捲上印著“太平天國新政令”幾個字,字跡端正整齊,每一頁都是統一印製好的格式。

“這是新政令的底稿,包括了廢除舊制和推行新制的全部條文。底稿印好之後以鎮南王的名義釋出,一律由文書房負責謄寫和分送,抄本送各府、各縣、各營公開張貼。同時通知各府的驛站和碼頭設定公告點,安排識字的人逐條念給不識字的人聽。分批下鄉逐村宣講,確保每一個人都聽得到、聽得懂。”

會議結束之後,新政令的編寫工作當天下午就開始了。天王府的文書房裡坐滿了人,一排排長桌攤著白紙和墨硯,有人伏案疾書,有人對照底稿逐字核對,有人把寫好的紙頁按順序碼放在旁邊的架子上晾乾。門窗都開著,晚風從院子裡穿堂而過,吹動紙頁的邊緣,發出連續的細響。墨香從敞開的門裡飄出來,在走廊上瀰漫了一陣,漸漸散進院落深處。

第二天,新政令貼滿了天京城內的主要街巷和城牆根。城門洞裡貼了一張大號的,用楷書工整地謄寫了全文,字跡端正清晰,每行字之間留了足夠寬的間隙,旁邊還附了一張簡要的對照表,把舊制和改制後的主要區別列了出來。公告前圍滿了人。有人蹲在公告下面,仰著頭把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念給旁邊的人聽。一個老婦人靠著牆根站著聽完了整段念讀,什麼話也沒說,轉身離開了人群。有幾個人蹲在公告前輕聲討論對照表上的細則。一箇中年漢子在公告欄前蹲了很久,低下頭來用指腹摩挲著地上的磚縫,過了好一陣才站起來,沿著主街往家的方向走了。

但新政令推行到第三天的時候,遇到了阻力。

天京城內原東王府舊部中有一名姓吳的將領,在事變前曾管著東王府的糧秣調配,手裡經手的銀糧數目不小。新政令頒佈後,戶曹派人去清點他經管的糧倉,發現賬面和實物之間少了數千石糧食和數百兩白銀。戶曹的主事把情況報上來,洪啟明看完後沒有立即表態。他讓戶曹把清點的結果整理成冊,然後派人把吳姓將領請到了天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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