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城易手的訊息傳到香港的時候,正是一月初的一個陰天。
港島上的維多利亞港依然泊滿了船隻,幾艘英國軍艦和法國炮艦並排靠在皇后碼頭附近的水面上,炮口朝外,但炮衣沒有揭開。岸上的街道行人不多,幾家商行門口正在卸貨,工人們光著膀子從船上扛下成捆的棉布和鐵料,沿著棧橋穿過貨倉的拱門。總督府和領事館之間的電報線路繼續保持著正常的通訊,一箱箱檔案沿著走廊和樓梯在各處辦公室之間往返遞送,但傳遞者每次經過二樓拐角時都比平時多看了兩眼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門。
廣州的訊息是在電報房收到的。當天值班的通譯員抄寫完電文之後沒有立刻離開電報房,先翻了一遍電文確認無誤,才拿在手裡快步穿過走廊,經過門廊、樓梯和傳達室,一路沒有停頓,直到把它交到了相關辦事人員的手裡。電文的措辭是外交文書的標準格式,字句簡練,但內容所涉及的變化範圍覆蓋了整個廣東和周邊沿海地區。廣州已經不在聯軍手中,珠江口的封鎖線依然保持完整,新的行政體系正在廣州城內執行。電文末尾附了一段補充說明,提到聯軍先前在珠江口遭受的損失和損失確認情況,以及後續接觸中雙方代表在口頭層面達成的基本共識和安排。
訊息在香港島迅速傳開。當天午後,維多利亞港內的幾艘商船陸續調整了航線,主航道上原本排著隊等待進入珠江口的幾艘船在港區外掉頭,改變了原定航行計劃,在午後的日光下沿著指定的航線向更南方向駛去。港口周邊幾間設有業務部門的商行各自進行了內部調整,有人收回了原定發往廣州的貨物和訂單,有人暫停了正在籌備的運輸合同。
但真正讓局面變得緊張的,是第二天上午發生的一件事。
一艘英國商船“海雀號”在未向香港方面報備的情況下,擅自駛離了維多利亞港,沿珠江口外圍水道向西航行,試圖趁聯軍尚未完全封鎖航道的間隙,將一批積壓的鴉片和棉布運入廣州。船主是一個在香港經營了十幾年的英籍商人,此前在廣州有固定的客戶和倉庫,廣州易手之後,他的貨物和資金全部被困在城內,損失慘重。船長是英國人,水手則是從南洋僱來的華人。
“海雀號”在接近珠江口外圍水域時,被正在巡邏的快速反應部隊水師哨船攔截。哨船發出停船訊號,商船沒有理會,試圖加速繞過哨船繼續向內河方向行駛。哨船隨即鳴槍示警,一發子彈打在商船前方的水面上,濺起一道水柱。商船減速停船後,水師登船檢查,查獲了一批未申報的鴉片和棉布。水師將船隻和貨物扣留,人員押送至汕頭港等候處理。
訊息當天下午傳到香港,香港總督府和英國領事館同時收到了來自汕頭方面的通報,措辭簡練:一艘未報備的英籍商船在珠江口外圍被扣留,船上貨物涉嫌走私,人員正在接受調查。
英國方面在當天傍晚就透過外交渠道向汕頭方向發來了一份口頭抗議。抗議的內容分為三條:第一,被扣船隻懸掛英國旗,享有領事保護權,中方無權單方面扣留;第二,船上的貨物屬於合法商業貿易,不屬於走私;第三,要求立即釋放被扣船隻和人員,歸還貨物。
汕頭善後處在收到抗議之後,沒有立即回覆。值班人員將抗議內容透過電報轉發至南京,等候進一步指示。
與此同時,香港總督府內部也出現了一場分歧。軍事指揮官認為應當派出一支小型艦隊前往珠江口示威,逼迫中方釋放船隻和貨物。但總督府的文職官員反對這一做法,理由是聯軍在廣州的失敗已經表明,中方在珠江口的水域控制能力遠超預期,如果繼續在珠江口外圍採取軍事行動,可能會引發新一輪的封鎖和衝突,而香港的物資供應目前仍然依賴從南洋和印度方向的海運,一旦珠江口被完全封鎖,香港的補給線將面臨嚴重威脅。雙方的爭論在當天的內部會議上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最終沒有形成決議。
同一天夜裡,南京天王府的書房裡,洪啟明正在批閱汕頭方面轉來的報告。他在報告末尾寫了一段話:“扣留的商船和貨物按走私處理,人員經甄別後放行。船上的貨物沒收,按新政令的走私條例處罰。向英方通報處理結果,說明理由,不附加其他條件。”
回覆在當天夜裡發出。第二天午前,汕頭善後處向香港方面遞交了正式的處理通報:被扣英籍商船上的貨物經查證屬於未申報的走私品,按照新政令的相關條例予以沒收。船上人員經甄別後沒有發現其他違法行為,已於當日釋放。船隻返回香港。
英國領事館在收到通報後沒有立即回應。但當天下午,一封措辭剋制的信函透過中立渠道送到了汕頭善後處,確認收到了中方的通報,並表示“希望類似事件不會影響雙方在珠江口航道通行方面的既有共識”。
洪啟明在收到這封信後,在回信中確認了珠江口的航行規則仍然有效,雙方此前達成的共識可以繼續推進和執行,如果英方希望就航道通行的細節問題進行進一步溝通和核實,可以透過原有渠道正常聯絡和對接。
周掌櫃在轉發這封信的同時,也附了一份自己觀察到的動向簡報。他在簡報中提到,香港方面近期沒有組織新的大規模軍事行動的計劃,但內部在如何應對珠江口問題上存在分歧。一部分人主張強硬回應,另一部分人主張透過外交途徑解決。目前外交途徑佔了上風,但軍事方面的聲音並沒有消失。聯軍正在對受損的艦船進行維修和評估,短期內珠江口不會再出現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和試探性衝突。
與此同時,上海方面的局面也在逐步趨於穩定。周掌櫃透過洋行和領事館的渠道確認,聯軍沒有在上海採取行動的計劃。租界內的商行和洋行已經恢復了正常的業務節奏和執行狀態,進出口貿易正在逐步恢復和增長。聯軍在上海沒有駐軍,也沒有軍事設施,艦隊在長江口一帶沒有活動。上海方面並沒有改變原有的立場和部署。
但在上海租界內部,另一場衝突正在醞釀。幾家英資商行在得知廣州易手和珠江口封鎖的訊息後,開始聯合向英國領事館施壓,要求採取更積極的行動保護英國在華貿易利益。他們聯名向領事館遞交了一份陳情書,聲稱如果繼續放任中方在珠江口的封鎖和貿易管制,英國商行在華南的利益將被徹底排除。領事館方面沒有立即回應,但內部已經開始討論是否需要在珠江口問題上調整現有的談判立場。
政務院方面,科舉考試的籌備工作也在按計劃推進。各府的考生正在陸續抵達南京,報名人數不斷增加,分佈在城內各處指定的客棧裡。有人在準備應試,有人在等待考期,也有人抵達後臨時改變主意,報名之後又打算回去繼續從事原來的生計。政務院的考務人員正在逐人核驗身份,編制考號,安排考場座次,分配監考人員,並在考場外圍進行了幾次警戒區域的劃定和演練。考卷尚未啟封。
但在考生中間,一場小小的風波也在發生。幾名從福建方向來的考生在抵達南京後,發現自己的路費補貼比浙江方向的考生少了一截。他們向政務院負責接待的文書詢問,得到的答覆是“各地善後處按統一標準發放,福建方向的路費按實際路程核算”。幾名考生對這個答覆並不滿意,在客棧門口蹲了一下午,商量著要不要再去找政務院問清楚。後來有人從《浙江新報》上看到了一條關於各地路費標準的公告,上面列出了各府到南京的里程和補貼標準,福建方向的補貼確實是按里程核算的,並沒有剋扣。幾個人看了之後沒有再去找政務院,但其中一個考生把那張報紙摺好收進了包袱裡,說“回去給家鄉的人看看,這裡的賬是能查的”。
洪啟明在一天傍晚沿著南京城牆走了一段。暮色中城牆腳下的街巷逐漸亮起燈火,從城門附近向遠處延伸。遠處江面上有夜航船在緩緩行駛,從上游方向駛來,經過南京城外的主航道,沿著江流的方向繼續向東行駛,船影在暮色中漸漸變小,最後融入江面上逐漸合攏的夜色。他在城牆上站了一會兒,把今天收到的那幾份報告和信函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從香港轉來的信還放在他的桌角,天光正在從西邊合攏。他站在城牆上看了一會兒遠處的江流,沿著城牆上新砌的臺階走下去,穿過城牆根下正在亮起的燈火,繞過已經開始收攤的人流,走入燈火間隙,在夜色徹底鋪滿街巷之前走回了政務院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