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為他們送行,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離開。楓橋集還是那個楓橋集,熱鬧如常,煙火如常。
官道在山間蜿蜒,兩邊的山色漸深,樹冠遮住了大半個天空。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官道上。
馬車的影子在光影中穿行,像一條遊走在林間的蛇。銅鈴在風中叮噹作響,聲音清脆,在山林間迴盪。
月兒掀開布簾,看著外面的山色。
“肖迷。”她忽然開口。
“在。”肖迷側過身子,隔著布簾應了一聲。
“說點你以前的故事給我和丘師姐聽聽。”
肖迷應了一聲,想了想道:“我記憶最深的,莫過於五歲那年上山碰見一頭野豬。”
肖迷靠在車轅上,眯著眼睛,像是在翻一本很舊很舊的書。
“那幾天家裡揭不開鍋了,吳媽把最後一把米熬了粥,她自己喝的是水。我喝完那碗粥,拎著一把豁了口的柴刀上了後山。山上野果子不少,但光吃果子頂不住餓,我得弄點肉回去。”
“我在林子裡轉了一上午,連只野兔都沒摸著。正蹲在樹下啃酸棗,忽然聽見前面有動靜。撥開灌木叢一看——一頭野豬,正低著頭拱樹根。不大,七八十斤,但對我來說跟一座山似的。那畜生渾身黑毛,兩根獠牙露在外面,一拱一拱的,鼻子裡噴著白氣。”
月兒聽得入了神,隔著布簾沒出聲。
肖迷接著說:“我當時趴在荊棘叢後面,手心裡全是汗,柴刀都快握不住了。心跳得咚咚響,腦子裡就一個念頭——打死它,吃肉。不是膽大,是餓的。餓極了的人什麼都幹得出來。”
“我從荊棘叢裡撲出去,一把抱住那畜生的脖子。野豬叫得跟殺豬似的——不對,它本來就是豬。那聲音能把人的耳朵震聾,整個山林都在響。它拼命甩我,像瘋了一樣。我兩條腿死死夾住它的肚子,兩隻手勒著它的脖子,怎麼都不鬆手。”
“它往樹上撞。砰的一聲,我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碎了,後背火辣辣的疼。它在地上打滾,我就跟著滾,滿嘴都是泥,耳朵裡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了。胳膊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它的還是我的,反正我那時候也不在乎。”
月兒小聲問:“你不怕嗎?”
“怕。但怕也沒用。鬆手就是死,不鬆手還有活路。”
肖迷笑了一下,“我天生力氣大,四歲那年我爹教拳的時候就說過,我這把力氣不像是五歲小孩該有的。那天那點力氣全用在手上了,勒著野豬的脖子,怎麼都不松。它掙了一炷香的功夫,終於不動了。我又勒了一會兒,確認它是真死了,才鬆開手。”
“你猜怎麼著?我的手還是那個姿勢,掰都掰不回來。”
月兒忍不住笑了 但接著卻不出聲了。
肖迷也笑了,接著說:“我把野豬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下山。五歲的個頭,扛著一頭七八十斤的野豬,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從後山到青石城有十幾里路,我走了整整一個下午,天黑才到城門口。路上有幾個人看見了,還以為是個野豬成了精,自己跑下山來了。”
“城裡有個殺豬的張屠戶,平時兇得很,殺豬一刀下去眼睛都不眨。我把野豬扛到他鋪子裡,他看了看野豬,又看了看我,問這豬哪來的。我說我打的。他笑了,說你這小身板能打野豬?我說你摸摸,野豬脖子上還有我的牙印。他湊過去摸了一下,不笑了,瞪大眼睛看我,像看一個怪物。給了我五兩銀子,還把豬下水送了我一副。”
“那天晚上,吳媽燉了一大鍋豬肉,我吃了三碗。那是那年冬天我們家吃的最好的一頓。”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
丘睛兒輕輕說了一句:“五歲就打死一頭野豬,你也是命大。”
“是命大。”
肖迷說,“後來我再也沒遇到過那麼兇的野豬。可能那片山裡的野豬都互相傳話了——離那個小子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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