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重新適應著腳下實在的土地。
衣衫破碎處被山風拂動，露出的皮膚上並無明顯傷痕，卻隱隱流轉著一層極淡的灰寂光澤，帶著稍縱即逝的餘燼。
最明顯的是他的眼睛，眸底深處那緩緩旋轉的灰燼星璇虛影尚未完全隱去，凝視久了，竟讓人無端生出一種萬物終將歸於沉寂的恍惚感。
但他周身那股曾因力量暴漲而略顯鋒銳的氣息，此刻反而沉凝下去，如同被反覆鍛打後歸於質樸的古劍，斂去了華光，只剩下一種經歷過徹底焚燒後近乎本質的堅實。
橙紅的火苗舔舐著乾燥的柴薪，發出穩定令人心安的噼啪聲。
素雲跪坐在火堆旁，手中執著一根剝了皮的細長樹枝，正仔細地撥弄著燃燒的柴火。
她的側臉被火光映照著，沉靜如一幅年代久遠的工筆仕女圖。
稍遠些，月瑤抱膝坐在一塊較為平整的青黑色岩石上，下頜抵著膝蓋，怔怔地望著躍動的火焰，指尖無意識地來回捻動著一顆光滑圓潤的白色小石子。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打破了這幕寧靜。
聽到腳步聲，素雲抬頭的動作很穩，但撥弄火堆的樹枝卻微微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姜離身上迅速掃過，落在他依舊平靜卻明顯透出疲憊的臉上，最後停在他那雙眼眸深處。
月瑤的反應更直接些，她猛地轉過頭，視線觸及姜離的瞬間，她的目光裡有一種混雜著擔憂與如釋重負的急切，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只是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像是要確認眼前的人是否真實。
姜離在火堆旁坐下，素雲從獸皮口袋裡拿出竹筒遞給他，他慢慢飲了幾口溫水。
暖流劃過喉間，驅散了些許寒意。他沒有立刻開口，整理著思緒，讓自己稍作喘息。
篝火的光在他臉上明暗跳動，將那絲疲憊映照得更深，卻也柔和了些許寂滅氣息帶來的疏離。
“山頂的東西。”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一些。
“不再是我們能理解的‘生靈’了。是無數被強行吞噬的殘念、駁雜煞氣，還有……一點來自上古神戰碎片的力量，糅合出的怪物。”
他言簡意賅，略去了法則之海的細節，只提及“神紋碎片”的暴走。
“它已被神紋反噬，消散了。”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筒粗糙的邊緣，“但這次交手，還有山頂殘留的道韻，讓我看到些東西。”
他抬起眼，目光掠過靜靜傾聽的素雲和目不轉睛的月瑤，“那場古老的神戰，恐怕不是善惡之爭那麼簡單。更像兩種根本性的‘規則’在碰撞，在爭奪定義這天地的權柄。”
他話中的含義太過宏大，讓素雲微微蹙眉沉思，月瑤眼中閃過一絲茫然與震動。
“至於我算是……因禍得福吧。”他沒提“重塑”這樣的驚人之語，但素雲敏銳地察覺到，他氣息的質感和之前確然不同了，那是一種更為深邃的平靜。
月瑤對力量變化更為敏感，她隱約感到姜離體內似乎多了一種與她體內那神紋同源卻更為恢弘蒼涼的氣息，讓她本能地感到敬畏。
“附近可能還有些不安分的東西。”姜離將空竹筒放下。
“收拾一下，我們回家。”
交代完畢，姜離就著火光，閉上眼，彷彿在回味，將山頂所得細細沉澱。
篝火旁一時陷入了長久的寂靜。素雲開始默不作聲地整理為數不多的行裝，將有用的物品仔細收好。月瑤也輕輕從岩石上滑下，只有木柴最後燃燒的細碎嗶剝聲，以及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的低沉風鳴。
